定襄城,朔云楼。
这座与醉花堂齐名的酒楼,是董其昌的私产,楼高三层,雕梁画栋,气派丝毫不输醉花堂。
二楼雅间内,黄花梨木的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杯中酒液澄澈如琥珀,却无人动箸。
董其昌与卫松亭做东,宴请的是镇守太监杜义城和兵备道薛子京。
“杜大人,薛大人,二位能赏光,董某这朔云楼可是蓬荜生辉。”董其昌端起酒杯,脸上的笑容堆叠得恰到好处。
卫松亭接过话头,语调里带着几分歉然:“两位大人到延绥镇赴任也有些日子了,我二人忝为地主,这接风宴摆得晚了,实在该罚。卫某先干为敬。”
他仰头饮尽,将杯底亮出。
杜义城笑了笑,举杯回敬:“董大人和卫大人客气了,咱家初来乍到,正要多仰仗二位这样的地方柱石。”
薛子京也端起酒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董大人卫大人经营延绥多年,才是真正的国之柱石,薛某能有机会与二位共事,幸甚。”
话说得客气,但薛子京和杜义城之间,自落座起便没有过任何眼神交汇。
文官与内监,天然的两条路子,能坐在同一张桌上,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的宣示。
董其昌看在眼里,心中笃定了几分。
酒过三巡,董其昌放下筷子,像是随口提起:“听说沈烈守备亲自带人去了威武堡,当众处置了百户贺同?”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薛子京,语气里的关切恰到好处:“而且……丝毫没给薛大人留颜面?”
雅间内的气氛微微一凝。
薛子京的脸色沉了下去。
“沈烈此人,手段酷烈,心思缜密,下手狠辣。”他将酒杯重重搁在桌上,声音里压着怒意,“贺同之事,他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带兵围了威武堡。这延绥镇的边将,什么时候嚣张到如此地步了?”
卫松亭冷笑一声,接过话:“薛大人说得客气了。沈烈岂止是嚣张?他是延绥镇从未出现过的跋扈边将,做事不讲规矩,不留余地,偏偏每一刀都砍在最要命的地方。”
他扫了一眼在座几人,语调渐沉:“此人不好对付。他背后站着的,是总督袁时泰和巡抚林远。”
袁时泰。
林远。
这两个名字一出口,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董其昌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他转向一直静静听着的杜义城,笑容意味深长:“杜大人,说起来,沈烈跟您……也算有些旧账吧?”
杜义城原本一直端着茶杯,神色平淡,仿佛这场谈话与他无关。
听到这话,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董其昌。
“董大人这话,咱家听不太明白。”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稳,“何出此?”
董其昌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杜大人,延绥镇前任镇守太监曹瑛曹公公,是怎么倒台的?又是怎么不明不白死的?这背后,总督府和巡抚衙门的那些手段,您比董某更清楚。”
杜义城的眼神微微一动,没有接话。
董其昌继续往下说:“而沈烈,就是袁时泰和林远麾下最锋利的那把刀。曹公公的罪证,有多少是他暗中搜集的?有多少是他在前线一点一点挖出来的?曹公公的死,沈烈脱不了干系。”
他停了一拍,语气转缓:“杜大人是曹公公的继任者,这笔账,您难道能轻轻放过?”
雅间里彻底安静了。
杜义城看着董其昌,脸上没有表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很短。
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来延绥镇之前,他得了冯奉恩和冯全的指点,重点只有一条,盯着曹英之死的线索,摸清这延绥镇的水到底有多深。
他本来还在想,该怎么找一块趁手的石头,扔进这潭水里试试深浅。
现在倒好,有人主动把石头递到他手里,还要替他往外扔。
这种好事,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杜义城缓缓点了点头,开口时语调已经不似方才那般置身事外:“这个沈烈,确实跋扈。”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从边军军户到正牌守备,不到两年时间,这样的升迁速度,放眼整个九边都找不出第二个。论手段,论胆略,论算计,他都远在常人之上。”
杜义城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酒杯上:“所以,要对付他,就必须同心协力。单打独斗,谁也摁不住这头猛虎。”
这是表态。
也是结盟。
卫松亭目光一凛,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阴狠:“沈烈现在的命门,就在那五千流民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诸位想,他为什么要花那么大功夫招抚流民?为什么要建定襄商号?为什么要开军屯、练新卒?”
“因为他要在延绥镇扎根。一旦他真把那五千流民整合成军,再依托商号的银子把军屯运转起来,他沈烈的根基就彻底稳了。到那时候,上下铁板一块,我们连条缝都插不进去。”
他微微一顿,语气里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可反过来想,如果我们能在他整合流民的关键当口,给他来一下子狠的,破坏他的招抚,搅乱他的军屯,让那五千流民变成一盘散沙。那我们就可以名正顺地弹劾他,治军无方,抚民不力,虚耗钱粮。”
“到那时候,”卫松亭冷冷笑了一声,“袁时泰和林远就算想保他,也拿不出理由。”
杜义城和薛子京同时点头。
董其昌抚掌轻叹:“卫大人这一手,打的是沈烈的根基,断的是他的后路。妙。”
杜义城心中亦是暗凛。
这个卫松亭,不愧是延绥官场上盘踞多年的老狐狸,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直奔要害。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点了点头。
薛子京却在这时开口了。
他的语调不急不缓,但说出来的内容却让在场几人都沉默了一瞬:“诸位,沈烈的命门,不止这一处。”
卫松亭挑眉:“哦?”
“流民是他的根基,军屯是他的依仗。”薛子京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在指间慢慢转动,“但他终究是延绥镇的守备,守土有责。如果,我是说如果,草原部落再度来犯,而且造成了严重的边民伤亡和城池损毁……”
他把酒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那沈烈,就是失土之罪。”
“守备的乌纱帽,扛不住这种罪名。”
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紧接着四人的笑声几乎同时响起。
这笑声不大,却在这间密闭的雅间里回荡得格外刺耳。
四人端起酒杯,碰在一起。
对付沈烈,就这么定了。
宴散之后,卫松亭主动提出送杜义城回府。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朔云楼,上了候在门外的马车。
车厢内帘幕低垂,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卫松亭与杜义城寒暄了几句延绥镇的风土人情,语调随意而自然。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不起眼的信封,动作自然。
信封推到了杜义城面前。
“杜大人初来延绥,各方用度想必不少。”卫松亭的笑容很淡,“这是三千两银票,不成敬意,权当卫某的一点心意。大人万勿推辞。”
杜义城低头看了一眼那信封。
然后他伸出手,将信封拈起来,收入袖中。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任何推拒。
他脸上的笑意比方才在酒桌上真了几分,那是看见真金白银之后发自肺腑的满意。
“卫大人有心了。”杜义城微微颔首,“沈烈的事,咱家会全力盯着。你放心,该使的力,一分都不会少。”
他顿了顿,语调里的暗示意味浓得几乎要溢出来:“等沈烈彻底倒了,这延绥镇,就是咱们说了算。”
卫松亭没有接话,只是笑着拱了拱手。
马车停下,杜义城下车离去。
卫松亭靠在车厢壁上,听着远去的脚步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最终归于平静。
朔云楼内,董其昌目送卫松亭的马车消失在街角,转身回到雅间。
薛子京还在。
董其昌没有多余的客套,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三下。
掌声刚落,雅间的侧门无声打开,四位身着轻纱的女子鱼贯而入。
轻纱薄如蝉翼,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形,每一张面孔都精致得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薛大人。”董其昌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心照不宣,“听闻大人一向喜好风雅,这四位是董某特意从长安城请来的,琴棋书画,各擅一绝。从今日起,便让她们侍奉在大人左右,也算是为大人在这延绥苦寒之地添几分雅趣。”
薛子京的目光从四位女子身上缓缓扫过。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
到了这一步,四人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再装模作样就太假了。
他只是站起身,向董其昌拱手一礼,语气坦然:“董大人盛情,子京感激不尽。这份心意,我收了。”
四个女人。
三千两银票。
以及一个共同的敌人。
这场宴席,散得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定襄城的另一头,醉花堂门前人声鼎沸。
定襄商号正式推出了塞上春酒,并且指定在醉花堂独家销售。
商号在自家门前和醉花堂门前各摆出一只大酒坛,坛身贴着红纸,上书品酒会三个大字,邀请全城百姓无偿品尝。
这消息一传开,整条街都轰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