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策马入定襄城,风尘仆仆,从威武堡带回的肃杀气息尚未散尽。
几日前那雷霆一击的余威仍在延绥镇的上空盘旋,最终迫使宋玄低下了那颗傲慢的头颅。
归德堡的鱼鳞册,连同那一千两的赎款,被宋玄的亲信毕恭毕敬地送到了守备府。
沈烈端坐上首,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黄花梨扶手,眼神平静地掠过那册页和银箱。
宋玄的谦卑姿态做得十足十,但沈烈心底明镜似的,这不过是猛兽在利爪折断后暂时的蛰伏。
“饭,要一口一口吃。”
沈烈心中默念,嘴角掠过一丝冷峭。
暂时不动宋玄,并非畏惧,而是深谙权谋之道。
拔除盘根错节的毒藤,需要找准那最关键的根节,一击毙命。
军屯清理已初见成效,但那些隐匿在豪强权贵名下、层层叠叠如迷雾般的土地,才是真正难啃的硬骨头。
动这个,需要时机,需要绝对的把握。
数日后,守备府议事厅内,气氛肃然又隐含着一股蓬勃的锐气。
沈烈麾下核心武官齐聚一堂:刚从京师归来的骑兵司把总赵破夷,沉稳如山的中军官陈雄,步兵司把总冯盛、邓应、刘明昌、李石、白翔等人,个个精神抖擞,甲胄擦得锃亮。
延绥镇血战之功,已将他们从底层军官推上了把总的位置,前途豁然开朗。
沈烈目光扫过一张张因兴奋而微微涨红的脸庞,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延绥一役,黑河堡儿郎浴血搏杀,斩敌无算,功勋彪炳。这份荣耀,是你们用刀枪和血汗拼杀出来的。”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眼中燃烧的火焰,“升迁把总,是朝廷对你们的嘉许,更是压在肩头的千斤重担。”
众将胸中热血翻涌,齐齐抱拳,声震屋瓦:“愿为大人效死。”
“效死?”沈烈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好男儿的命,不该轻掷。我们的血,要流在更有价值的地方。”
他话锋一转,瞬间点燃了厅内沉寂的战意,“眼前的敌人,远不止草原上那些溃散的豺狼。盘踞在我们身边的豪强巨室,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他们吸食民脂民膏,隐匿田亩,动摇国本。要铲除这些毒瘤,我们需要更锋利的刀,更坚固的盾。”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黑河堡的位置:“流民五千,其中青壮三千,这就是我们铸造利刃的胚料。黑河堡一战,我们虽胜,却也折损了二百余忠勇将士。剩下的三百余百战老卒,就是这柄新刃的脊骨和灵魂。”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你们的任务,就是以他们为骨架,将这三千青壮,给我炼成一支真正的铁军。一支满编两千三百人,令行禁止、所向披靡的精锐之师。”
“诺。”
没有多余的话语,众将眼中迸射出狂热的光芒。
打造一支属于自己的铁军,这是武人梦寐以求的功业。
待众人情绪稍平,沈烈转向一直肃立旁侧的黄成:“黄成,军屯清理出的田亩,连同新勘出的荒地,共计四万两千亩。按我们事先议定的章程,上、中、下田分开造册,优先分给流民中的军户。”
他语重心长,“土地,是人心所系。要让流民看到安身立命的希望,心才能定下来。各堡,立即按划定的份额,将对应的流民领回去安置,开春在即,误了农时,军心不稳。”
“遵命。”黄成躬身应道,随即翻开手中册簿,声音清晰洪亮地宣读出各堡分配的开垦荒地亩数及流民户数:“张猛所部,领荒地六千亩,安置流民七百户。李石所部,领荒地五千五百亩,安置流民六百户。白翔所部……”
张猛、李石、白翔等将领纷纷出列领命,神情郑重。
待分派完毕,沈烈示意黄成近前:“另一件事,需你亲自去办,务必隐秘。”
他眼中寒光一闪,“赵家庄堡,定襄城,那董其昌、卫松亭名下的飞地、诡寄田,给我查。查清楚他们隐匿了多少,用了哪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一笔一笔,给我记在暗账上,越详细越好。我要知道他们藏在水下的,究竟是怎样一副狰狞面目。”
黄成心头一凛,对上沈烈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沉声应道:“大人放心,属下明白轻重。此事,必办得滴水不漏,详实无遗。”
沈烈微微颔首,随即起身:“走,大家随我去忠烈祠。”
定襄城新迁建的忠烈祠位于城北,庄严肃穆。
松柏森森,香烟缭绕。
沈烈一身素袍,亲自率领众将前来祭奠。
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哀思,夜不收把总唐启正,这位身经百战的斥候首领,此刻面容沉痛,双手稳稳捧着一个青瓷坛,里面安放着在鹰嘴峡为断后血战至死的伍长周崇礼的骨灰。
整个祠堂落针可闻,唯有香灰偶尔飘落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目光所及,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牌位,昏黄的烛光下,那已近三百之数的冰冷木牌无声诉说着惨烈的战斗,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沈烈立于最前,对着那满堂英灵,深深弯下了腰。
无需号令,身后所有将官,动作整齐划一,对着那承载了无数牺牲的牌位,庄重缓慢地、一拜到底。
沈烈直起身体,他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身后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写满悲恸与坚毅的脸庞。
“忠义千秋,浩气长存。你们的血不会白流。”
他的话语停顿了片刻,祠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在无声跳动。
“这延绥的土地,这身后的家园,自有后来者守护。你们的遗志,便是我们的战旗。保境安民,至死方休。”
话音落下,没有激昂的回应,唯有一片更深邃的沉默。
但在这沉默之下,仿佛有岩浆在奔涌。
所有人的眼神中燃烧着同一种火焰,那是刻骨的仇恨,是沉重的责任,更是不死不休的决绝。
接下来的几日,守备府的后院难得地透出几分温馨。
沈烈卸下戎装,陪伴着妻子姬明凰和母亲赵霜华。
炉火融融,驱散了北地的寒意,却也驱不散两位至亲眉宇间的忧色。
赵霜华放下手中的针线,看着儿子,欲又止:“烈儿,你这次树敌太多。宋家、董家、卫家,还有那布政使……娘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
姬明凰也依偎过来,美眸中满是关切:“夫君步步为营,我们都看在眼里。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些人盘踞延绥多年,根深蒂固,手段阴毒……”
沈烈握住母亲微凉的手,又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背,脸上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平静笑容:“娘,明凰,不必过于忧虑。我既选择走这条路,就早已料到荆棘遍地。斗争,是免不了的。”
他的眼神深邃,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但斗争并非一味蛮干。他们盘踞多年,自有其依仗,可他们的依仗,也正是他们的破绽。我们稳扎稳打,借势用力,他们那些老旧的根须,未必经得起新芽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