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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沈烈此獠,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臣领旨!”张凤济躬身退下。

殿中响起一片几不可闻的吸气声。

礼部尚书周玄策、吏部侍郎温敬亭、郑吉云、靳从简等人,彼此交换着眼神,那目光中既有对熊承望圣眷之隆的深深羡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能让这位以多疑著称的永熙帝如此信任,放手给予如此大的权柄,熊承望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实在超乎寻常。

紧接着,首辅李旷亲自奏报西北军情。

“陛下,三边总督袁时泰八百里加急奏报,指挥使秦如松于陕西境内,成功剿灭流寇王子顺部主力,斩获甚众,生擒三千余众。然……”

李旷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陕西连年大旱,赤地千里,去岁今春,稼穑颗粒无收!流民如潮,啸聚山林。据报,目前尚有王守胤、扫地星、王自勇、混天王等四股巨寇,拥众自数千至数万不等,流窜劫掠,地方糜烂。袁总督为釜底抽薪,正将俘获及收拢之流民,分拆安置于延绥、宁夏等地卫所军屯之中,给以耕牛、农具、种子,使其归农,以期安定地方,断贼之源。然灾情深重,流民众多,安置所需钱粮器械缺口极大。袁总督特此恳请朝廷,速拨赈灾银十万两,并调拨耕牛、农具、粮种若干,同时,减免陕西明年全部赋税,以苏民困。”

“又是陕西!”

永熙帝的眉头立刻锁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方才处理辽东事务时的平静荡然无存。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焦躁,“袁时泰这分拆流民、编入军屯的法子,思路是对的。必须坚持下去,令其务必于明年年中之前,将这些流寇彻底荡平,寸草不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首的户部和工部官员,“袁时泰所需钱粮物资,着户、工二部,速议如何筹措。”

户部尚书郑吉云愁眉苦脸地出班:“陛下明鉴,秋税虽已入库,然辽东饷额连年递增,熊督师所请之军饷、火器、马匹、物料等项,户部已是左支右绌,寅吃卯粮。如今……实在无银可调往陕西。”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可奈何。

工部尚书靳从简紧随其后:“回陛下,农具工部尚可拨付一批,虽不敷用,聊胜于无。耕牛……实无存栏可调。粮种……库中仅余千石陈粮,可作种子,即刻拨付。”

“砰!”永熙帝的手掌重重拍在龙椅扶手上,虽未发出巨响,但那沉闷的撞击声却让所有人心头一跳。

他眼中寒光闪烁,声音低沉压抑:“辽东!辽东!举国之财帛,十之八九皆填了辽东。朕知道辽东重要,可陕西难道就不是大虞的疆土?陕西若乱,流寇四窜,烽火连天,动摇的是我大虞的腹心。届时,辽东再固,又有何用?”

他胸膛起伏了几下,强压住火气,目光如刀般刮过李旷,“首辅,你说,如今,当如何?”

李旷鬓角见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深深躬下身去:“陛下息怒……事急从权。臣……臣斗胆恳请陛下……开內帑,拨银赈济陕西,以解燃眉之急!暂安民心……”

“內帑。”

永熙帝咀嚼着这两个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素来俭省,视內帑如命根子。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深知皇帝此刻内心的挣扎与肉痛。

过了好半晌,永熙帝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一种割肉般的痛楚:“罢了,为了江山社稷……朕……不爱惜这些身外之物。着內承运库,拨內帑银一万两,火速解往陕西,交由袁时泰赈济灾民,安顿流民。”

他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下方每一个官员的脸,“但是,明年陕西赋税,不可全免,只可减免一半。告诉袁时泰,朕不吝惜赏赐。他拿了朕的银子,就必须给朕把陕西的事办好。务必保证流民安置妥当,流寇剿灭干净。明年此时,朕要看到陕西靖平,若是再出乱子……”

他的声音陡然转寒,带着刺骨的冷意,“朕不管他之前立下多少功劳,是谁的人,出了问题,朕只拿他袁时泰是问,休怪朕不讲情面!”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心有余悸,慌忙齐声高呼。

这“圣明”二字,此刻听来,带着几分难以喻的沉重。

就在这山雨欲来、众人心神尚未完全平复之际,左副都御史裴宗烨和监察御史凌修远对视一眼,同时出班,声音一前一后响起,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两块巨石:

“臣裴宗烨有本奏!”

“臣凌修远有本奏!”

两人声音洪亮,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拉回。

不少官员心头一凛,预感有大事发生。

永熙帝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

他身体微微后靠,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点了点扶手,声音听不出情绪:“哦?二位爱卿同时奏事?所为何来?讲。”

裴宗烨和凌修远得了皇帝这句“讲”,如同拿到了尚方宝剑,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裴宗烨率先开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义愤填膺的控诉:“臣弹劾新任定襄守备沈烈。此人狼子野心,目无朝廷纲纪,罪状有三!”

他竖起三根手指,仿佛要钉死沈烈的罪证,“其一,暴虐行凶。甫一到任,便纵容部曲,当街殴打良家,血流遍地,民怨沸腾。其二,贪婪无度,与民争利。假借清理军屯之名,行巧取豪夺之实,强占民田数千亩,致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其三,跋扈专权,目无国法,视朝廷法度如无物,此獠不除。国法何在?民心何安?”

凌修远立刻接口,语气更加尖刻,添油加醋:“陛下,裴大人所句句属实,臣亦得延绥军民泣血控诉。沈烈名为守备,实为巨寇。其行径比之陕西流贼有过之而无不及,此人仗着是三边总督袁时泰的旧部,便敢如此肆无忌惮,祸害地方。袁总督远在陕西剿匪,恐亦被其蒙蔽。恳请陛下明鉴,即刻下旨锁拿沈烈进京问罪,严惩不贷!以儆效尤,否则,定襄必乱,延绥危矣。”

两人一唱一和,辞凿凿,将沈烈描绘成一个十恶不赦、祸国殃民的巨贪暴吏。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许多不明就里的官员脸上露出惊愕之色,交头接耳,嗡嗡之声四起。

定襄守备?

袁时泰麾下大将?

刚上任就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还惹得两位御史如此激烈弹劾,看来是得罪了延绥镇的地头蛇,捅了马蜂窝了。

大部分朝臣迅速收敛表情,眼观鼻鼻观心,摆出事不关己的姿态。

李旷、张凤济等重臣则眉头紧锁,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龙椅之上,永熙帝面无表情,手指依然在扶手上轻轻点着,听着裴、凌二人慷慨激昂、唾沫横飞的陈述,眼神深处那抹玩味之色越来越浓。

他甚至没有去看旁边几位重臣的反应。

就在裴宗烨口若悬河,正说到“沈烈此獠,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之时。

“够了!”

一声低沉却蕴含着雷霆之怒的断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在奉天殿内。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都察院的队列之前,一直沉默如山、脸色铁青的佥都御史赵启星,猛地一步跨出。

他原本端肃的身形此刻绷得笔直,宽大的绯袍因这剧烈的动作而鼓荡,一双锐目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盯住兀自喋喋不休的裴宗烨和凌修远。

那目光中的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利剑,将二人钉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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