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王怀英和张孝翔被引入书房，两人也顾不得礼数周全，竹筒倒豆子般将朱家米行所见所闻说了出来。

王怀英的声音带着后怕：“董大人，卫大人，那沈烈……他真运了一千石真粮进来。朱辰典亲口说，后面还有七千石，粮价已经被他硬生生砸到了三两六钱，再这么下去，我们的粮仓全要变成死钱啊。”

张孝翔也连连点头，胖脸上满是愁苦：“是啊大人，沈烈这分明是要赶尽杀绝，我们囤粮的本钱可不低，这粮价真要崩了，别说赚头，怕是连棺材本都要赔进去。”

“什么！”卫松亭霍然起身，花白的胡子气得一翘一翘，“这个沈烈，我们尚未去找他的晦气，他倒先来招惹我们？真是岂有此理！”

他深知，王、张两家米行的干股，是他和董其昌灰色收入的重要来源，动这两家，就是动他们的钱袋子。

董其昌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眼底寒光闪烁。

他重重一拍紫檀桌面：“好一个沈烈，打狗还须看主人，他这是冲着我们来的。”

王怀英见两位大佬震怒，心中稍定，但恐惧犹在：“董大人，卫大人，沈烈动作太快了，那些刁民都抢疯了，八千石啊，万一真让他运进来，这粮价可就彻底完了。我们……我们是不是也赶紧跟着降价？少亏一点是一点？”

“糊涂！”张孝翔刚附和完，卫松亭便厉声打断，老谋深算的脸上露出一丝狐疑，“降价？那是自乱阵脚！我问你，沈烈在黑河堡屯田，老夫略有耳闻。那里地广人稀，开垦艰难。即便有些收成，要养活他堡中兵卒、流民，还要留足来年种子，他哪来的余粮？一口气拿出八千石？这数目……委实令人难以置信。”

董其昌闻，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洞悉一切的冷笑取代。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姿态重新变得从容不迫：“卫兄所极是。沈烈此人，狡诈如狐。依老夫看，他这一千石粮食，怕是掏空了家底，甚至可能东挪西凑才弄来的。至于后续七千石？”

董其昌嗤笑一声，放下茶杯，语气斩钉截铁，“虚张声势！纯属虚张声势！他这是想用一个八千石的空头许诺，吓破你们的胆，逼你们自乱阵脚，低价抛售，他好从中渔利。”

王怀英和张孝翔听得一愣一愣，觉得似乎有几分道理，但沈烈那运粮入城的架势又不像作假。

董其昌看着二人迟疑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成竹在胸：“老夫有一计。他不是号称有八千石粮食要来吗？好！我们就等他几天，看他能不能变出这八千石粮食，若真有，再行应对不迟。若没有……”

董其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看向卫松亭，“卫兄，我们弹劾他的奏章，便由快马送往京城。只要奏章一到，他这守备的位置，怕是要坐到头了。到时候，他这些粮食，怎么吃进去的，就得怎么吐出来。”

卫松亭抚掌大笑：“妙，妙计，釜底抽薪。董兄此计，深谙欲擒故纵之妙，我们就静观其变，看他沈烈如何把这出戏唱圆了。”

“高，董大人此计实在是高。”王怀英和张孝翔顿时如同吃了定心丸，脸上愁云尽散，只剩下对董其昌的无限敬佩和即将看到沈烈倒霉的期待。

书房内，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稳操胜券的得意。

与此同时，朱家米行后院一处僻静的厢房内，气氛却是截然不同。

朱辰典送走了王怀英和张孝翔，脸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忧心忡忡地找到正在悠然品茶的沈烈。

“大人，”朱辰典搓着手，眉头紧锁，“一千石真粮，确实把他们震住了，看那样子，魂都吓掉了一半。可是……他们背后毕竟是董其昌和卫松亭，那两个老狐狸，恐怕不会轻易相信真有什么八千石后续粮食啊。”

沈烈放下茶杯，神态自若。

“不信？”他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手指轻轻叩着桌面，“那就让他们不得不信。”

朱辰典一愣：“大人您的意思是？”

“做戏，讲究的就是一个真字。”沈烈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外面街道上因粮价骤降而涌动的人群，“朱掌柜，你家这米行的仓库，够不够大？能存多少粮食？”

朱辰典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回答：“回大人，在下这仓库坚固宽敞，别说一千石，就是八千石，堆满了也放得下。”

“很好。”沈烈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却又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今夜子时，我会派人来，把今天运进来的这一千石粮食……原封不动地运出城去。”

“运……运出去？”朱辰典大吃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人，这……”

“别急。”沈烈抬手止住他的疑问，语气沉稳，“城门守备的兄弟，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口风紧，手脚也利落。运出去，保证神不知鬼不觉。然后......”

沈烈声音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明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会再让车队，大张旗鼓地……把这一千石粮食，重新运进城。声势要搞得比今天还大，让全城百姓都看见，让王怀英、张孝祥的眼线，看得清清楚楚。”

朱辰典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沈烈的用意，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大人您是说……偷梁换柱？白天运进来的是新粮，晚上运走的还是它，第二天再当新粮运进来一次？这……这……”

他只觉得这计谋既大胆又精妙，简直匪夷所思，但细细一想，又觉得在对方严密盯梢的情况下，这几乎是唯一能不断制造新粮入城假象的办法！

他忍不住击节赞叹：“高，实在是高，如此一来，他们就算心里再怀疑，亲眼看到粮车每日进城，也由不得他们不信确有后续粮队在源源不断地来。大人此计，真是……真是兵不厌诈，虚实难辨啊！”

然而，赞叹过后，朱辰典心底那最后一丝疑虑还是冒了出来，他迟疑着开口：“大人此计精妙绝伦，定能唬住他们一时。可是……就算王怀英、张孝翔，甚至董其昌、卫松亭都信了真有八千石粮食源源不断进城，被逼得不得不降价……他们恐怕也绝不肯把囤积的粮食直接卖给我们啊。毕竟，我们是他们死对头，他们宁可烂在库里，或是暗中低价处理给其他小商贩，也不会便宜了我们……”

这才是最核心的问题。

恐慌是一回事，要让他们心甘情愿把烫手山芋低价转让给直接的竞争对手沈烈和朱家，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沈烈闻，非但没有丝毫忧虑，反而露出了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朱掌柜，你担心的，正是最精妙的一步。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甚至求着把粮食卖给我们……这就是我的后招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朱辰典，那眼神里充满了成竹在胸的自信：“你且放宽心，只管按计划做好你的事。把仓库准备好，把新粮入城的戏码演得逼真。至于怎么让那些老狐狸，主动把粮食送到你我的嘴边……”

沈烈顿了顿，留下一个引人无限遐想的悬念，语气笃定而轻松：“你，拭目以待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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