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襄城兵备道衙门正堂。
乌沉沉的公案后,三张太师椅并列。
新任镇守太监杜义城居中,一身簇新的绯红蟒袍衬得面皮愈发白净,他慢条斯理地捻着腕上那串油光水亮的紫檀佛珠,眼皮半阖,只偶尔抬起时,眼底精光如针,刺向堂下。
延绥巡抚林远稳坐其左,神色沉静如古井深潭。
新任榆林兵备道薛子京端坐右侧,四旬年纪,官袍挺括得不带一丝褶皱,下颌微抬,目光带着新官上任的锐利与居高临下,缓缓扫过堂下肃立的将领。
下首,黑河军诸将按刀鹄立。
沈烈身姿如标枪般钉在青砖地上,藏青箭袖袍洗得微旧,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沉凝悍气。
他身后,陈雄虬髯怒张如猛虎踞山,冯盛目光沉稳似老松盘根,曹文秀儒衫下透着书卷气与不易察觉的锋芒,赵破夷则冷硬如鞘中寒刃。
五人身形笔挺,气息凝练一体,宛如一堵沉默的铁壁,将堂上无形的威压硬生生扛住。
杜义城终于停下捻动佛珠的手指,他展开一卷明黄绢帛,眼皮依旧半垂着:
“圣上恩旨。”调子拖得又缓又长,“延绥镇将士戮力杀敌,扬我国威,朕心甚慰。着内帑先拨白银一万两,犒赏三军,以彰其功。”
他刻意顿了顿,眼风如毒蛇吐信,在堂下那几张毫无波澜的脸上逡巡。
“其余犒赏及历年拖欠,待秋后各地税银解运至京,再行补发。”
没有预想中的骚动。
只有穿堂风卷过廊柱的微响。
杜义城心底莫名一寒。
他眼前不由自主地闪过数日前在绥德城宣旨时的混乱景象:秦崇德那莽夫当场就砸了茶碗,吼声震得房梁落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戚澄那张阴沉的脸拉得老长,话里句句带刺,绵里藏针;周明澈更是阴阳怪气,拐弯抹角地讥讽朝廷刻薄寡恩……那才是边军骄兵悍将该有的反应!
可眼前……他目光再次扫过沈烈和他身后那几尊泥胎木塑般的将领,指尖的佛珠捻得飞快了几分。
他强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继续念道:“另,经兵部核验,黑河堡、神木城两役,黑河军所部斩获鞑靼首级一千三百余级,按例核发赏银两千两。即日拨付。”
旨意念完,余音在空旷的大堂里袅袅散去。
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薛子京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
他新官上任,对边军将领的桀骜早有耳闻,也做好了应对怨怼甚至咆哮的准备。
绥德城那几位的反应,才是他预料之中的常态。
可眼前这黑河军……太安静了。
安静得诡异,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面对如此赤裸的克扣和拖延,面对连抚恤银子都只字不提的旨意,竟无一人出声?
甚至……连呼吸声都控制得如此均匀平稳?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治军严明。
这是将令行禁止四个字,用铁与血,刻进了每个士卒的骨髓里。
沈烈此人……薛子京第一次真正将目光凝注在沈烈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背脊。
“末将沈烈,代黑河军上下,叩谢圣上天恩!”
沈烈沉稳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撩袍,屈膝,叩首,动作流畅而刚劲利落。
“谢圣上天恩!”身后四将,齐刷刷随之跪倒,甲胄碰撞,发出沉闷却整齐划一的铿锵。
四道声音汇聚如一人,低沉,浑厚,毫无波澜。
杜义城捻着佛珠的手指猛地一滞。
薛子京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那整齐划一的动作,那毫无怨怼的谢恩声,比任何咆哮怒吼都更具冲击力。
这沈烈,驭下之能,竟至于斯!
“沈将军请起。”林远适时开口,打破了堂上微妙而紧绷的气氛,他声音温和,带着封疆大吏的从容,“杜公公与薛大人初莅延绥,执掌机要,日后还需诸位勠力同心,共守边陲。”
他目光转向杜义城和薛子京,为双方引见:“杜公公,薛大人,这位便是定襄守备、黑河军主将,沈烈沈将军。沈将军,这位是镇守太监杜公公,这位是新任榆林兵备道薛大人。”
杜义城脸上瞬间堆起笑容,细长的手指虚抬:“沈将军少年英杰,威震边关,咱家久仰了。”
语气客气,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目光在沈烈身上细细扫过,仿佛要穿透那身旧袍,看清内里的虚实。
冯奉恩的叮嘱犹在耳边,盯紧林远,盯死沈烈,查清曹瑛的死因。
薛子京只是矜持地微微颔首,下颌依旧抬着,带着文官面对武将时天然的疏离与审视:“沈将军。”
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冷淡。
沈烈抱拳,声音沉稳依旧,听不出丝毫被慢待的愠怒:“末将沈烈,见过杜公公,薛大人。日后定襄军务,还请二位大人多多提点。”
姿态不卑不亢,目光清正,迎向杜义城那审视的视线,坦然无惧。
众人散去,林远故意落后几步,与沈烈并肩走出兵备道衙门那沉重的朱漆大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今日这阵仗,你看到了?”林远声音压得极低,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在欣赏街景,“杜义城是宫里冯太监的心腹,一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底下藏着什么心思,难说。薛子京……”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是周玄策举荐上来的,楚党嫡系,骨头缝里都浸着清流的酸腐气,他这兵备道衙门设在定襄,日后,怕是要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