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轰隆!”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撕裂定襄城的宁静。
沉重的包铁门板在曹文秀和几名彪悍军士的猛砸下,剧烈地震颤。
水榭内,卫松亭和董其昌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只剩下死难以置信的惊骇。
那一声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仿佛不是砸在门上,而是直接砸碎了他们心底那层文贵武贱的绝对自信,砸穿了他们赖以生存的体统壁垒。
“他……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卫松亭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手指死死抠着桌面。
他纵横官场数十载,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从四品的武夫堵在家门口,用如此野蛮的方式叫门。
董其昌更是惊得魂不附体,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毯子上,茶水污了名贵的波斯地毯也浑然不觉,嘴唇哆嗦着,喃喃道:“疯了……这沈烈……真真是个疯子,亡命之徒,他……他不要前程,不要性命了么?”
就在这时,管家卫正连滚爬爬地拖着一个人冲了进来。
正是卫松亭的独子,卫知节。
他此刻衣衫略显凌乱,脸色发白,眼神躲闪,全然没了平日的倨傲。
“孽障,你给我说清楚,你在外面到底做了什么?”
卫松亭如同暴怒的雄狮,一步跨到卫知节面前,那目光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外面那个疯狗一样的沈烈,带着兵堵门砸门,口口声声说你打伤了他的手下,你究竟如何惹上了这等煞星?”
卫知节被父亲从未有过的暴怒吓得一哆嗦,腿肚子都在发软。
他哪里敢承认自己指使家丁围攻甚至栽赃嫁祸的事实?
他眼珠急转,立刻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声音带着颤抖:
“父亲明鉴,孩儿冤枉啊。”
卫知节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气急促,“孩儿今日与几位同窗在朱雀大街小聚,正巧看到那个叫赵破夷的丘八,当街拦着朱家米行掌柜的女儿朱巧音,语轻佻,动手动脚,意图不轨,朱小姐吓得花容失色。孩儿……孩儿一时激愤,想着父亲平日教导要持身以正、见义勇为,这才挺身而出,呵斥那军汉。谁知……谁知那赵破夷非但不听,反而仗着武艺高强,辱骂孩儿,甚至动手推搡。孩儿的随从护主心切,这才与他起了冲突……这……这都是那沈烈治兵不严,放纵属下,反咬一口啊父亲。”
卫松亭听完,胸中那口几乎要炸开的怒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瞬间全部倾泻到了不识抬举的沈烈头上。
他猛地一甩袖子,怒极反笑:“好,好一个沈烈,好一个无法无天的丘八头子。纵容手下当街行凶,调戏民女,还敢恶人先告状,打上门来!简直岂有此理,目中无人,林远那厮是瞎了眼吗?竟提拔这等狂悖无知的莽夫做守备!”
董其昌也在一旁煽风点火,捋着胡须,眼神阴鸷:“松亭兄,此事断不能善了。这沈烈行事如此猖狂,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视我等致仕老臣如草芥。今日若让他得逞,日后这定襄城,乃至整个延绥,还有我辈文官的立锥之地吗?老夫即刻修书,召集门生故旧,定要狠狠参他一本。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狠厉,“我听闻袁总督的车驾,正在定襄城外不远处的流民营安置点巡视。老夫这就派人快马去请,袁总督最重体统,最恨这等跋扈武夫,有他出面,看这沈烈还如何嚣张。”
卫松亭脸上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怒火和董其昌的话烧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冒犯的阴狠。
他整了整衣冠,眼中寒光四射:“董公所极是。既然他沈烈不懂规矩,给脸不要脸,那本官也不必再给他,给林远留什么情面了,来人!”
他对着管家厉声喝道,“召集府中所有护院家丁,带上家伙,随我出去会会这个不知死活的沈守备。”
沉重的卫府大门,终于在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嘎”巨响中,被彻底撞开了一道缝隙,随即被曹文秀带人猛地推开!
门外,沈烈依旧身姿笔挺,如山岳般立在最前方。
他身后,数十名军士阵型严整,虽未拔刀,但那沉默中透出的肃杀之气,足以让空气凝固。
门内,卫松亭在数十名手持铁棍、面色凶狠的家丁护卫下,昂然而出,董其昌紧随其后,两人脸上都带着居高临下的怒火和倨傲。
卫松亭目光如刀,死死钉在沈烈脸上:“沈守备!你好大的官威!堂堂朝廷命官府邸,竟敢纵兵砸门?大虞礼法规矩何在,你今日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休怪老夫将你这狂悖行径,上达天听。”
沈烈面对这咄咄逼人的质问,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卫老大人息怒。砸门之举,实属无奈。贵府门槛太高,门禁森严,沈某按规矩递了帖子等候多时,却连个能主事的人影都见不着。手下兄弟的冤屈等不起,大虞边军的军心,更等不起。”
他目光扫过卫松亭身后眼神闪烁的卫知节,语气骤然转冷:“至于子丑寅卯?很简单。令公子卫知节,今日在大街,指使恶仆围攻我麾下把总赵破夷。更令人发指的是,尔等事后竟串通衙门吏胥,颠倒黑白,将赵把总诬陷下狱。如此行径,卫老大人,您来告诉我,这叫不叫子丑寅卯?这叫不叫仗势欺人?”
“你血口喷人!”卫松亭尚未开口,卫知节已气急败坏地跳了出来,指着沈烈尖声叫道,“分明是那赵破夷调戏朱小姐,被我撞破,你休要在此颠倒黑白,污我清白!”
沈烈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是向旁边微微颔首:“朱姑娘,是非曲直,请你当着卫老大人的面,说个清楚。”
一直安静站在沈烈侧后方的朱巧音,此刻深吸一口气,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勇敢地向前迈了一步。
她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而坚定,毫无惧色地直视着脸色骤变的卫知节和一脸铁青的卫松亭:
“卫老大人明鉴。”朱巧音的声音清脆,“今日在大街,卫公子命令身边恶仆围攻赵把总,赵把总为护小女子周全,才与他们起了冲突。至于后来衙门来人,不问青红皂白便将赵把总锁走,其中缘由,小女子不敢妄,但绝无赵把总调戏小女子之事,若有半句虚,天打雷劈。”
朱巧音的话语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卫知节脸上,也抽在卫松亭那仅存的儿子是见义勇为的幻想上。
卫知节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在朱巧音清澈目光的逼视下,眼神慌乱地躲闪,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你被他们收买了。父亲,她污蔑我!是他们冤枉我!”
卫松亭看着儿子那副色厉内荏、心虚气短的丑态,又听着周围百姓开始响起的低声议论,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真相如何,他此刻已然心知肚明。
这逆子,竟敢如此欺瞒于他。
但,卫家的脸面,他卫松亭的尊严,绝不能在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武夫和一个商户女踩在脚下。
卫松亭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面沉如水,声音带着一种强行维持的冷静:“哼!即便……即便此事如朱姑娘所说,有所误会,那也不过是小儿辈当街口角,年轻气盛,一时失手罢了!何至于闹到你沈守备带兵砸门,如此大动干戈?此等行为,视朝廷法度为何物?视本官为何物?这才是真正的大不敬!是以下犯上!是造反!”
沈烈听着卫松亭这强词夺理、避重就轻的论调,不仅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
他轻轻摇了摇头,那神态,仿佛在看一个胡搅蛮缠的孩童:
“哦?令公子围攻朝廷军官、勾结吏胥构陷忠良,在卫老大人嘴里,就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年轻气盛,一时失手?”沈烈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我沈烈堂堂正正,持帖拜府,依律为麾下将士讨个说法,在你这里,反倒成了大不敬、以下犯上、造反?”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电,直刺卫松亭:“卫老大人,您这规矩……还真是双标得紧啊!只许您卫家放火,不许别人点灯?只许您儿子‘一时失手’,不许我沈烈按律讨个公道?您的规矩,比大虞的军律,比朝廷的王法,还要大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