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接过信笺,郑重其事地放入怀中,再次抱拳:“末将谢大人信重!”
周围众将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羡慕、嫉妒、惊叹……五味杂陈。
这份来自左都御史的私人信诺,其价值远超金银赏赐,代表着一条直通中枢的路径。
沈烈这百户,今日之后,身份已然不同。
校场点将完毕,赵启星与冯全并肩走向营门外的车队。最引人注目的,是车队中央那四辆蒙着厚重黑布的囚车。
第一辆囚车里,汪永年须发蓬乱,昔日延绥巡抚的威仪荡然无存,官袍上沾满囚车木栏的污秽尘土。
第二辆中,宋应雄蜷缩在角落,面如死灰,再不见半分跋扈气焰。
第三、第四辆里的孙永芳和赵怀明,更是面无人色,眼神空洞,仿佛已预见诏狱那永无止境的酷刑地狱。
汪永年透过木栏缝隙,看到了点将台上意气风发的袁时泰,看到了正与赵启星交谈的沈烈,看到了满场将士投向那两人时眼中蕴含的敬畏。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定襄千户所里,被他当众斥责、贬得一文不名的年轻百户。
那句被他嗤之以鼻、当作耳旁风的忠告,“草原互市,不过是个幌子”。
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一股难以喻的悔恨和冰冷的绝望攫住了他,十指死死抠着粗糙的木栏,指甲几乎崩裂。
早知今日……早知今日!
若能重来……他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剩下满腔的苦涩。
张家川和陈郇站在人群后方,目送着四辆囚车在兵丁押解下,沉重地碾过地面,缓缓驶出营门。
一股同病相怜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
汪永年、宋应雄的下场近在眼前,赵怀明也成了那笼中囚徒。
他们二人虽暂时保住了官位,却在军中威信扫地,连心腹都敢当面抱怨。
这延绥镇,已是袁时泰一九鼎之地,更何况他麾下还有沈烈这头如日中天的猛虎。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藏的恐惧与疲惫。
此刻所求,不过是能全身而退,保住最后的体面罢了。
众将齐齐抱拳,高声道:“恭送钦差大人!”
赵启星和冯全的车队渐行渐远,最终湮没在远方飞扬的尘烟里。
袁时泰收回望向官道尽头的目光,转向身侧的林远,语气带着郑重:“林远,朝廷新巡抚的任命虽未下达,然延绥重地,军政不可一日无主。你暂代巡抚之责,首要之事,整饬各堡防务,重振军屯。”
他话锋一转,眉宇间凝起沉重,“还有一事,更为棘手。此番剿灭王守胤流寇,贼首虽溃,然陕西境内流民如蝗,不下数万之众。若放任自流,恐再生祸乱。本督思虑再三,决意将其中万余流民,安置于延绥镇北,授其荒地,纳入军屯,以此断流寇之根脉。此事,你需早做准备。”
林远闻,眉头紧锁,沉默片刻才拱手道:“袁督明鉴。神木、府谷诸城历经战火,民生凋敝,百姓尚需赈济,府库粮秣亦是捉襟见肘。骤然涌入上万流民,安置之难,压力如山。然属下……必竭尽所能,不负督帅所托!”
他声音沉重,显然深知此事艰难。
一直冷眼旁观的陈郇,眼底倏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狡黠光芒,与不远处的张家川飞快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袁时泰再如何权势滔天,这上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可是实实在在的烫手山芋。
他干咳一声,脸上堆起十足的关切,踱步上前,语气却绵里藏针:“袁总督心系黎民,体恤流离,实乃边镇之福,下官感佩不已。只是……”他话锋一转,拖长了调子,显出忧心忡忡的模样,“这安置流民,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啊。粮草、土地、耕牛、种子,桩桩件件都需巨资筹备,稍有不慎,激起民变,酿成大祸……届时朝廷那边,恐怕难以交代啊。”
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陈监军此,深谋远虑。”
一个沉稳的声音稳稳响起,打断了陈郇未尽的阴险暗示。
沈烈从阵列中再次走出,面上带着成竹在胸的淡然。
他目光扫过陈郇那张故作忧虑的脸,最后落在袁时泰身上,清晰地说道:“陈监军所虑,确是实情。流民安置,关乎地方安宁,不可不慎。”
他话锋一转,语气掷地有声:“末将愿为督帅、为延绥分忧。黑河堡及周边屯田地广人稀,正缺开荒劳力。这五千流民,便交由末将安置。定当妥为安置,使其安居乐业,绝不给督帅添乱。”
此一出,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校场之上,无论是秦崇德、戚澄、周明澈等将领,还是张家川、陈郇,乃至林远,脸上都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五千流民。
那代表着五千张需要喂饱的嘴。
每日消耗的粮秣都是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天文数字。
眼下的延绥,粮草筹措何等艰难,沈烈竟敢一口应承下如此重担,而且语气如此平静笃定,仿佛只是接下一件微不足道的差事。
他哪来的底气?
袁时泰深邃的目光落在沈烈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心中翻涌着难以喻的激赏。
用兵料敌如神,屯田生财有道,如今面对这烫手山芋般的流民安置,竟也敢主动请缨,且胸有成竹。
这份胆魄、这份担当、这份每每出人意表却又总能创造奇迹的能力,才是沈烈最令人惊叹之处。
他缓缓颔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慰与深沉的期许:“好!沈烈,本督果然没有看错你!此事,便全权交由你办!务必稳妥,若有难处,随时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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