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数日风尘仆仆的赶路,赵启星与冯全的车队终于碾过京师的巍峨城门,车轮滚过青石板路的声响,仿佛也带着边关的肃杀气息。
两位钦差官袍未换,水米未进,便直奔那紫禁城的巍峨宫阙而去。
奉天殿内,那份沾染着塞外黄沙与血气的捷报,被赵启星恭敬地呈上了永熙帝的御案。
永熙帝展开袁时泰亲笔所书的奏报,目光沉凝,一行行墨迹淋漓的战报在他眼前铺开:延绥镇惊天大战,黑河堡浴血坚守,神木城雷霆出击……战果累累,斩首草原各部近七千余级,俘获战马上万匹,缴获的铠甲兵器堆积如山,难以计数。
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将士的浴血搏杀。
“好!好!好!”永熙帝猛地一拍御案,声音洪亮,震得砚台里的朱砂墨汁都溅了出来。
他霍然起身,明黄的龙袍在殿内烛火下熠熠生辉,负手在御案后踱了两步,胸膛间一股积郁已久的闷气似乎被这捷报冲散了不少。
辽东这两年败多胜少,熊承望在宁远苦苦支撑,防线虽稳,却始终未能打出如此酣畅淋漓、斩获敌酋的大捷。
延绥这一战,斩首七千,连草原枭雄老上汗都授首尘埃,这无疑是他登基以来,最为辉煌耀眼的胜利。
“袁时泰不负朕望!”永熙帝站定,“着,加封三边总督袁时泰为文渊阁大学士,加兵部尚书衔,授太子少保,荫其子袁继昌入翰林院!”
文渊阁大学士,这是入阁拜相的登天之阶;太子少保,这是尊荣无匹的从一品荣衔;荫子入翰林,更是连寒窗苦读、金榜题名都可省却的滔天恩典。
圣谕一出,奉天殿内落针可闻,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满朝文武无不侧目,目光复杂地在御座与空着的袁时泰班位之间逡巡。
首辅李旷面上维持着一贯的温和笑意,唯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太快了。
袁时泰的蹿升速度,快得令人心惊。
从一介巡抚到执掌西北的三边总督,如今又加了大学士衔,离那权力中枢的内阁,只剩一步之遥。
他深知,这一切的根基,全在于袁时泰麾下那帮能征惯战的悍将,尤其是那个如同彗星般崛起的年轻人,沈烈。
从野狼谷的血战,到黑河堡的绝地反击,每一场硬仗,每一份染血的捷报,都在为袁时泰铺就这条通往权力巅峰的金光大道。
李旷心中那点轻微的硌涩感,瞬间化作了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霾。
永熙帝亲自拿起那份附在捷报后的保举名单,凝神细览。
袁时泰的字迹苍劲雄浑,力透纸背,每一个名字,每一笔战功,都写得端端正正。
他一边看,一边频频点头,龙颜大悦:“袁卿总督三边,剿抚流寇颇见成效,此番延绥大捷,更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盘踞北疆多年的老上汗,终被斩于马下,足见其能。”
皇帝的赞誉,几乎要将袁时泰捧上云端。
李旷立刻顺着话头,拱手赞道:“陛下明鉴,袁总督确是国之柱石,社稷干城。”
兵部尚书张凤济不甘落后,也紧跟着出列,声音洪亮地附和:“袁总督文韬武略,实乃我朝栋梁之才。”
殿中一片赞美之声。
永熙帝对此颇为满意,他略作沉吟,将那份厚重的名单往御案上轻轻一放,声音斩钉截铁:“袁卿立此不世之功,朕岂能吝啬官爵封赏?这份保举名单,朕,一律准奏!着,林远升任延绥巡抚,秦如松升任陕西都指挥使司指挥使,张治文为陕西都指挥使司副使兼榆林西路参将,徐百川升榆林卫指挥佥事,许云横升榆林卫指挥同知。”
一连串的擢升命令如同惊雷,在殿中响起。
名单上的名字,几乎清一色是袁时泰的亲信嫡系。
当永熙帝翻到名单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个被袁时泰以最浓墨书写,几乎力透纸背的名字上时,殿内的空气似乎都为之一凝。
沈烈!
紧随其后的战功描述,字字千钧。
永熙帝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那份激赏之色,甚至盖过了方才对袁时泰的赞誉。
他朗声道:“沈烈此子在延绥屡立奇功,亲冒矢石,勇冠三军。其功勋卓著,世所罕见。朕决意,授沈烈为定襄城守备,为朕镇守西北门户。”
“定襄城守备。”
这个任命,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守备虽只是正五品武职,但统辖如此广阔的地域和多个重要关隘堡寨,其权柄、地位、战略意义,远非寻常守备可比。
这意味着一个年仅二十出头、数月前还是副千户的年轻人,一步登天,成为了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实权将领。
其升迁之速,简直如同乘了飞天的火箭。
“陛下。”
一个清朗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殿中短暂的寂静。
吏部侍郎温敬亭手持象牙笏板,快步出班,深深一躬,姿态恭敬,辞却绵里藏针:“陛下爱才如渴,求贤若渴之心,臣等感佩万分。然则,沈烈此人,升迁之速,实为本朝开国以来所罕见。其月余前才由副千户擢升千户,如今再拔擢为守备,统辖一方,如此……是否操之过急?少年骤得高位,犹如雏鹰背负千斤,恐根基不稳,反生骄矜懈怠之心,于其长远成长,于边关军务,皆非幸事。”
他顿了顿,声音越发恳切,仿佛句句都在为沈烈、为朝廷着想:“陛下爱惜人才,不妨稍加磨砺,令其多经风雨,徐徐图之,方为造就国之栋梁的长久之道啊。”
他的话语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将打压包裹在爱护之下。
奉天殿内,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紧张。
温敬亭的话,看似有理有据,但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人精?
谁又听不出这冠冕堂皇之词下涌动的暗流?
温敬亭是浙党中新兴的实权人物,与首辅李旷为首的西山党虽非一体,却也多有勾连。
而沈烈,是袁时泰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刀,是袁党崛起的核心支柱。
袁时泰入阁在即,一旦他回朝执掌中枢,温敬亭这些人的上升通道,必然被这堵迅速崛起的巨墙所阻挡。
他此刻站出来,哪里是为沈烈着想?
分明是借机打压袁党的锋芒。
兵部尚书张凤济的脸色变了变。
他已然入阁,地位尊崇,但前番因互市弊案,被永熙帝当廷斥责,险遭罢黜的阴影犹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若袁时泰挟此泼天大功回朝入阁,首当其冲受到威胁的,就是他和首辅李旷的地位。
他虽不愿在明面上与风头正劲的袁时泰、深得帝心的赵启星撕破脸,但此刻,利益的链条绷紧了他心中的弦。
他犹豫片刻,终是手持笏板,也缓缓出列,声音低沉补充道:“温侍郎所,老成持重,亦合吏部铨选之常例。沈烈之才勇,臣等亦深为感佩,然骤升高位,恐引非议,于军心、于朝堂稳定,或有微澜。陛下……是否三思?”
两位大臣接连出阻挠,理由看似充分。
永熙帝看着他们,尤其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温敬亭,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
他并非不知朝堂派系倾轧,但温、张二人提出的“少年骤贵”、“根基不稳”、“恐引非议”等理由,确实也戳中了帝王用人的某些顾虑。
他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御案上轻轻叩击着,发出细微的笃笃声,目光在那份名单上“沈烈”两个浓墨重彩的名字上反复流连,一时竟有些踌躇。
首辅李旷依旧保持着沉默,如同老僧入定。
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殿中的风云激荡与他毫无干系。
袁时泰的功劳太大了,大到令人窒息。
从平定庆阳府的流寇,到如今这震动天下的延绥大捷,每一份捷报,都像是在替袁时泰加冕,累积的声望已如泰山压顶,足以撼动他这首辅的根基。
他既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驳斥袁时泰的保举,落人口实,更不愿眼睁睁看着袁时泰的势力借着沈烈这枚关键棋子继续膨胀。
沉默,成了他此刻最稳妥、也最圆滑的护身符。
他心中冷笑:温敬亭、张凤济跳出来,正好替他试试水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