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木城守备衙门。

袁时泰端坐主位，目光掠过一张张疲惫却精神亢奋的脸：秦如松左臂缠着绷带，坐姿却依旧如标枪般挺直；秦承勋、秦承恩兄弟俩甲胄未卸；林远满面风尘，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张治文坐在角落，面色严肃；许云横与徐百川并肩而坐，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松弛与掩不住的兴奋。

这些都是他袁时泰在陕西经营多年的铁杆，此战，人人浴血，无一人退缩。

袁时泰端起案上那只粗瓷酒碗，缓缓起身。

“诸位，”他顿了顿，“这一仗，你们没给本督丢人！这碗酒，敬你们，敬死战不退的将士，敬那些……没能活着坐在这里的袍泽！”

“敬督师！敬死去的弟兄！”众人轰然起身，酒碗碰撞，发出清脆又带着几分悲壮的声响。

浓烈的烧刀子滚入喉咙，灼热感一路烧进胃里，也烧红了眼眶。

一碗饮尽，房中只剩粗重的呼吸声。

袁时泰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林远身上。

林远会意，起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誊写工整的文书，徐徐展开。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被吸住，死死钉在那张薄薄的纸页上，保举名单！这才是今晚这场庆功宴真正的核心，是鲜血和性命换来的前程，是通往更高权力阶梯的门票！

林远的声音平稳郑重，在寂静的房中清晰回荡：

“按察使司副使林远，”他念出自己的名字时，声音微不可察地拔高了一丝，“运筹帷幄，调度有方，保举为延绥巡抚，即刻接替已下狱之汪永年，统管延绥全境军政。”

他强行稳住声线，眼角余光却瞥见秦如松等人眼中的了然与祝贺，这份保举，是袁督对他多年追随的肯定，更是此战他居中协调之功的实至名归！

“选锋军主将，秦如松，星夜驰援黑河堡，鏖战西翼，死战不退，保举为陕西省指挥使司指挥使，统管全陕卫所。”

秦如松独臂按在案上，身躯挺得更直，他沉声吐出两个字：“谢督师！”

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带着沉甸甸的期许。

“正面先锋，张治文！”林远的目光投向角落那位沉默的将领，“力扛察哈尔部轮番冲击，中军磐石，保举为陕西省指挥使司副使兼榆林西路参将！”

张治文抱了抱拳，眼神却依旧沉静如渊。

“徐百川，升任榆林卫指挥使司佥事。”

“许云横，升任榆林卫指挥使司同知。”

徐百川和许云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与一丝如释重负。

品级上去了，这身伤疤、这趟鬼门关，值了！

两人同时举碗向袁时泰示意，一饮而尽。

林远顿了顿，目光在文书末尾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那几行字的重量。

“黑河堡千户，沈烈！”

这个名字一出口，衙门内的空气似乎骤然凝滞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地聚焦在坐在下首、一直显得异常沉静的年轻将领身上。

沈烈仿佛没有察觉到这瞬间的聚焦，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

林远的声音继续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战功彪炳，冠绝三军！保举升任榆林卫指挥同知，兼定襄城守备，统辖定襄城、黑河堡、赵家庄城、威武堡、归德堡、保宁堡、银州关、井儿关，一城一庄两关四堡！”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

这份任命的分量太重了。

指挥同知兼实权守备。

统辖如此广阔的战略要地，这意味着沈烈不仅官阶连跳数级，从正五品千户直升从四品，更重要的是，他从一个偏远堡寨的卫所军官，一步踏入了延绥镇营兵序列的核心。

守备，那可是营兵体系中承上启下的关键职位，掌管着一支真正的、能随时拉出去野战的营兵力量。

而他所辖的定襄城及周边堡关，更是直面草原的第一道屏障。

秦承勋和秦承恩兄弟俩再次对视，眼中的震惊已经化为了浓得化不开的羡慕乃至一丝苦涩。

他们兄弟浴血拼杀，如今也才捞到个低配的游击将军，手下兵不满千，跟沈烈这实打实、手握重兵、扼守要害的定襄守备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徐百川和许云横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绽放就僵住了。

他二人升了佥事、同知，品级确实上去了。

可看看沈烈……人家直接是营兵序列的守备了，手握实权，统辖一方！

这差距……徐百川心里那点升官的喜悦瞬间被一种巨大的落差感冲刷得七零八落。

“呵……”徐百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端起酒碗，朝着沈烈晃了晃，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真诚的祝贺，有掩饰不住的羡慕，更有一种“人比人气死人”的自我调侃。

“沈守备，沈大人，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小子就是属窜天猴的。以前你当百户，老子是你千户；你好不容易升了千户，嘿，老子还是你千户。这倒好，一仗打完，你直接成了守备大人，我这佥事算个啥？给你提鞋怕是都轮不上了。”

他这半真半假的抱怨，带着浓浓的亲昵和无奈。

“哈哈哈哈！”众人被徐百川这“惨兮兮”的控诉逗得哄堂大笑，方才那份令人窒息的震惊和沉默被打破，气氛重新活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