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木城外,尘烟蔽日。
袁时泰负手立于望楼之上,花白的须发在风中微微颤动。
他望着草原骑兵如同三道浊黄的洪流从正面、左翼、右翼同时压向虞军步军方阵,京营的阵线正在按照他的部署缓缓内凹,将越来越多的草原骑兵吸入预定伏击圈的中心。
苍老的眼眸中精光一闪,他猛地挥下了手中的令旗。
三发号炮在空中炸开,凄厉的炮声撕破了战场上的喧嚣。
佟汉邦将铁面甲狠狠拉下遮住面孔,只露出一双在辽东战场上淬炼出来的冷厉眼眸。
他身后五百辽东铁骑早已勒马列阵,战马感受到即将冲锋的信号,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粗重的响鼻。
佟汉邦拔出长刀高举过顶,粗豪的吼声在铁面甲后炸开:“辽东的儿郎们,跟老子冲!”
五百铁骑如同沉雷般从侧翼杀出,全部装备三眼铳和长刀,以墙式冲锋阵型楔入察哈尔部骑兵的侧翼。
三眼铳在极近距离开火,密集的铅弹如同铁扫帚般将最外围的草原骑兵打得人仰马翻,战马惨嘶着跪倒在地,骑手被甩飞出去砸进尘土。
三轮铳响过后,辽东铁骑拔出长刀展开近身肉搏,刀锋在阳光下荡开一片冰冷的雪亮。
紧随其后的两千标营骑军迅速展开,以钳形阵势从两翼包抄被辽东铁骑撕开的缺口。
总督标营的步兵紧随骑兵之后推进,以严整的阵型将被切割成数块的草原骑兵逐块包围歼灭。
弗朗机炮架在偏厢车上一面推进一面开火,炮弹在草原骑兵群中犁出一道道血肉沟壑。
老上汗苦心经营的合围阵型在标营的夹击下土崩瓦解。
三面合围变成了三面溃退,草原各部纷纷拨马后撤,阵脚大乱。
察哈尔部被佟汉邦的辽东铁骑彻底击溃,残部四散奔逃;瓦剌部被川军死死咬住无法脱身;兀良哈部在张治文部的火器打击下节节后退。
草原联军败退二十里才勉强稳住阵脚,各部首领铁青着脸围到老上汗面前。
“大汗!撤吧!虞军那支标营太能打了,尤其是那支铁骑,我的察哈尔部挡不住!”林丹巴图尔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巴图鲁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扯着嗓子吼道:“再打下去,我兀良哈部的儿郎就要打光了!大汗,快让慕容仇回来,鲜卑部要是还在,咱们不至于被压着打!”
老上汗死死攥着马鞭,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鲜卑部还没有消息。慕容仇一定会攻下黑河堡。只要鲜卑部得手,两军合兵一处,战局仍可逆转。”
他缓缓站起身来,苍老的眼眸中翻涌着不甘与执拗,“传令下去,派出最后一批快马,北上催促慕容仇速战速决。各部稳住阵脚,不得再退一步。”
而在虞军大营中,袁时泰负手立在舆图前,望着上面标注黑河堡的那枚红色小旗沉默不语。
神木城的战局已暂时稳住,草原主力被击退二十里,主动权重新回到了虞军手中。
但此刻他的目光不在神木城,而在那座孤悬于横山余脉深处的小堡。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里。
如果沈烈和秦如松能够全歼鲜卑部,老上汗便再无出路。
偏头关有侯世禄的宣府军在堵,神木城外有他的标营在压,鲜卑偏师一旦覆灭,草原联军便是瓮中之鳖。
如果黑河堡失守,鲜卑偏师北上包抄,虞军将腹背受敌。
一切,都取决于那座孤堡的胜负。
........
黑河堡。
百骑无声地从南翼的阴影中滑出,绕了一个大圈子,避开鲜卑人正面防线的篝火和哨兵,沿着黑河河岸的洼地朝鲜卑大营后方迂回。
马蹄裹布踏在河滩沙土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百余人无声地绕过了鲜卑人所有的警戒线。
唐启正策马冲在最前面,作为全队的先锋斥候。
月光下他的面容冷硬如铁,眼中燃着被复仇火焰烧得近乎炽烈的光。
周崇礼炸桥,赵山河引爆灭虏堡,一个个兄弟在他眼前倒下,他已经憋了整整两天。
今夜,终于轮到他了。
鲜卑大营外围,两个哨兵靠在一辆废弃的盾车旁打盹。
连日激战,鲜卑人早已人困马乏,今夜慕容仇下令休整,营中除了几队巡逻兵之外,大部分人睡得如同死人。
唐启正从马背上无声地滑下来,抽出腰间短刀,猫腰摸到盾车后方。
他左手捂住哨兵的嘴,右手短刀从后腰捅入,刀尖贯穿肾脏直入心脏,哨兵挣扎了两下便软倒在地。
另一名哨兵被赵破夷用同样的手法解决,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个呼吸。
赵破夷将短刀在哨兵尸体上擦干净插回腰间,朝身后的骑兵们打了个手势。
唐启正率先策马冲出,身后四十名骑兵紧随其后,如同一把尖刀直插鲜卑大营的心脏。
赵破夷则率另外四十人从侧翼切入,两队人如同两把剪刀,朝不同方向撕开。
唐启正率队冲入营区深处,手中三眼铳对准一座还在冒烟的篝火堆轰了过去,火星四溅,引燃了旁边堆放的粮草和备用马鞍。
他嘶声吼道:“黑河堡骑兵在此!挡我者死!”
身后四十名骑兵四处放火,弯刀翻飞,将帐篷绳索砍断,将篝火踢翻,火油罐子摔碎在辎重车上燃起熊熊大火。
鲜卑士兵从睡梦中惊醒,赤着脚冲出帐篷,被迎面而来的骑兵一刀劈翻。
惨叫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整座大营在短短一刻钟内便从沉睡中炸开了锅。
唐启正单骑冲在最前面。
他没有跟随大队四处放火,而是径直朝营地深处一座装饰华丽的大帐扑去。
那座帐篷比周围的普通营帐大了数倍,帐前还立着一根挂着部落认旗的木杆。
他认定那便是慕容仇的中军大帐。
他翻身下马,一刀劈开帐帘冲了进去。
帐中灯烛未熄,一个中年将领正从榻上翻身而起去抓靠在帐柱上的弯刀。
他赤着上身,甲胄还挂在帐壁上,正是慕容冲。
唐启正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他嘶吼着挥刀扑了上去,第一刀劈在慕容冲仓促格挡的刀鞘上,刀鞘脱手飞出;第二刀从慕容冲锁骨斜劈而下,鲜血溅了他一脸;第三刀捅穿了慕容冲的腹部,刀尖从后腰透出。
慕容冲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抓住刀刃,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魁梧的身躯轰然跪倒。
唐启正拔出刀,割下慕容冲的首级提在手中,转身冲出帐外,翻身上马时左臂被不知从哪飞来的箭矢射穿。
他咬牙将箭杆折断,高举慕容冲的首级朝四周嘶声吼道:“鲜卑人,你们的首领死了!”
另一侧,赵破夷率四十骑直冲中军大帐所在的核心营区。
他看到了那杆高高竖立的鲜卑帅旗,旗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慕容部的狼头图腾。
他挥刀连斩数名拦路的亲卫,单骑冲至帅旗下。
慕容仇从帐中冲出,身上只披了件皮袍,弯刀刚拔到一半便与赵破夷迎面撞上。
御赐佩刀与弯刀在半空中碰撞,火星四溅,慕容仇连退三步,右臂被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