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卑人的号角在正午的阳光下再次吹响。
经过整整一个上午的休整,慕容仇重新集结了各部还能战的兵力,将剩余的木材和湿牛皮全部搜刮出来,赶制出十辆简易盾车。
这些盾车比前两日的粗糙了许多,木架歪歪扭扭,湿牛皮也大多是拼凑缝补而成,但推在前面好歹能挡住虞军的弓箭和铅弹。
乞伏谦亲自站在第一队的盾车后方督战。
这个昨日被赤雷坛烧光了先锋的部落首领,此刻眼中满是血丝。
他拔出弯刀朝前方的黑河堡一指,嘶哑的吼声在队列中传开:“鲜卑的勇士们!沈烈的妖火罐子昨天已经扔光了!他们的炮管也打得发红了!今日谁能第一个踏过壕沟,赏骏马五十匹,牛羊三百头!”
盾车在吱嘎声中缓缓推进。
车轮碾过前两日留下的焦黑尸骸和断裂兵器,越过被填平的护城河,朝第二道壕沟逼近。
镇虏堡上的弗朗机炮迅速开火。
刘明昌厉声下令调整炮口仰角,炮弹呼啸着砸向盾车,将最前面那辆盾车的湿牛皮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木屑和碎牛皮四处飞溅。
盾车猛地往下一沉,轮轴断裂,几个推车的鲜卑士兵被压在车下惨叫不止。
但后面的盾车立即绕开它继续前进,后排盾车上的湿牛皮挡住了大部分炮弹的冲击力,这些炮弹能将木架打得摇摇欲坠,却无法彻底击毁厚重的牛皮。
盾车终于推进到第二道壕沟边缘。
鲜卑步兵从盾车后方蜂拥而出,扛着木板和沙袋冲向壕沟。
矮墙后方的虎蹲炮随即喷出火光,霰弹横扫壕沟边缘,正在弯腰架木板的鲜卑步兵被扫倒一片,木板脱手坠入沟底。
但这一次鲜卑人没有退缩。
前排倒下,后排立即补上,踩着同伴还温热的尸体继续往里填沙袋。
壕沟边缘的泥土被鲜血浸透,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沙袋、木板、石块混着人马的尸体被源源不断地填进沟中,第二道壕沟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填平。
鲜卑步兵们推着剩下的盾车,顺着矮墙缺口缓缓推进。
这些缺口凹凸不平,碎石和断裂的木桩遍布其间,盾车每推一步都要颠簸摇晃,速度极为缓慢,但它们还在移动。
黑河堡已经没有赤雷坛了,之前赶制的所有赤雷坛,在两天的激战中全部用光。
没有了那种沾身即燃、水浇不灭的妖火,盾车便是鲜卑人最可靠的移动盾牌。
乞伏谦跟在盾车后方亲自督战,不时挥刀催促步兵加速推进。
慕容冲策马赶上来,压低声音提醒道:“乞伏首领,虞军的火炮虽然打不穿盾车,但他们有一种铳打得极准。你亲自督战,太靠前了。”
乞伏谦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指着前方壕沟边缘那道越来越宽的填平缺口:“怕什么?虞军的火铳远了打不准,近了还有盾车挡着。等填平这道沟,盾车推过去,他们的矮墙就是咱们的盾牌。”
他话音刚落,一枚弗朗机炮弹擦着盾车边缘呼啸而过,将他身后的一名亲卫轰翻在地。
慕容冲不好再劝,拨转马头退回后方。
慕容仇立在后方的土坡上,望着前方盾车推过壕沟、步兵蜂拥而上的景象。
他看到了鲜卑勇士们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前拱,看到了沈烈的防线正在被逐步压缩。
这个被沈烈压着打了整整两天的鲜卑首领,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沈烈终于没有妖火罐子了,火炮也穿不透盾车。
只要盾车能推进到第三道壕沟,鲜卑的人数优势便能彻底发挥。
轮番进攻,一刻不停,将沈烈所部的体力活活耗光。今夜再趁夜色发动一轮突击,明日便可踏平黑河堡。
沈烈站在第二道矮墙后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鲜卑人正在填平第二道壕沟,也看到了那个在盾车后方不断挥刀催促的鲜卑指挥官。
那个人周围簇拥着亲卫,身后还有一面部落认旗,不管他是谁,肯定是这轮进攻的前线主将。他将杨芳叫到身旁。
杨芳带着他的九名鸟铳手从矮墙后方猫腰跑过来。
这十人是沈烈从全军中精挑细选出的神射手,人手一杆杨山亲手打造的双层卷管鸟铳。
昨天一天的激战他们都没有找到鲜卑的部落首领去狙击,一直在养精蓄锐,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把杨芳叫到身边,指着前方那道盾车防线:“看见那个挥刀的没有?周围围了一圈亲卫,盾车挡得严严实实。前两轮他缩在后面,这回倒是胆子大了,直接站到盾车边上督战来了。”
杨芳蹲下身,将鸟铳架在矮墙射孔上。
他眯起左眼,右眼透过照门与准星连成的直线,将那道人影套在视野中央。
片刻后他放下铳管,抹了把脸上被硝烟熏出的黑灰,沉声道:“大约六十步。只要他不蹲下,属下能打中。”
“那就让他没机会蹲下。”沈烈转过身,朝陈雄、邓应、冯盛三人依次下令,语速极快,“陈雄,虎蹲炮打盾车两侧,霰弹压低,把步兵往盾车后面赶。邓应,三眼铳三段击,不要停,火力全部压在盾车之间的缝隙上,逼他们挤在一起。冯盛,弓箭手朝盾车上方抛射,给他们再加一层压力,让他们不敢探头。杨芳要打他的人,你们就给杨芳挤出一个靶子来。”
三道命令传下去,矮墙后方骤然沸腾。
虎蹲炮的霰弹贴着地面扫向盾车两侧,正在弯腰搬运木板的鲜卑步兵被扫倒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活着的本能地往盾车正后方缩去。
紧接着邓应的三眼铳开始三段轮射,密集的铅弹虽打不穿盾车上的湿牛皮,却能在盾车之间的缝隙中精准地收割人命,两辆盾车之间来不及收腿的步兵被一排弹雨扫翻在地。
冯盛的弓箭手随即朝天抛射,箭矢如骤雨般从半空中坠落,砸在盾车后方的步兵群中,逼得他们纷纷举起盾牌护住头顶,根本不敢探头张望。
杨芳右眼贴着照门,左眼早已闭上。
前方的战场在他视野中被压缩成一条窄窄的直线,盾车边缘,那个挥刀的身影被亲卫们挤得几乎无法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