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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这场仗,不仅要打赢,还要快。

神木城,虞军大营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袁时泰负手立于舆图前,花白的须发在火光中微微颤动。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黑河堡的沈烈正率领数百孤军死死拖住鲜卑六千精锐,每多拖一刻,沈烈就多流一分血。

他不能让他们的牺牲白白浪费。

“诸位。”袁时泰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声音沉稳,“沈烈和赵启星赵大人在黑河堡给我们创造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战机,鲜卑偏师被死死拖住,草原主力少了一支六千人的偏师策应,兵力大打折扣。老上汗此人老谋深算,他不会轻易退兵。他若退,便等于亲口承认鲜卑数千精锐覆灭在他的决策之下,这个罪责他担不起。所以他会拖,拖到鲜卑人攻下黑河堡为止。我们要做的,便是在他拖延的这几天里,将他的主力彻底打残在此地。若此战功成,诸位皆是大虞的功臣。”

林远、张治文、徐百川、许云横等人站在帐中听着袁时泰这番话,心中无不翻涌着一股难以喻的自豪。

沈烈是他们看着从黑河堡那个破墩台上一路成长起来的。

从野狼谷的血战,到井儿关的全歼,再到如今独守孤堡力抗鲜卑偏师,每一步都踩在血与火里,每一步都在替延绥镇扛着最沉的担子。

这个年轻人,是看着成长起来的。

袁时泰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沉声道:“此战本督亲自指挥。明日步军出营列阵,张总兵率骑兵在两翼掩护。步军阵型听清楚了。京营居中,川军居左,张指挥使部居右,浙军为预备军留守大营。总督标营列于大阵之后,没有本督的军令,不许暴露。”

陈郇闻眉头紧皱,提出了疑虑:“袁督,步军正面展开,骑兵只有千余人,两翼掩护太薄弱。草原骑兵若从侧翼突袭,步军来不及布阵便会被冲散。这个阵型是不是过于冒险了?”

袁时泰嘴角浮起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就是要示弱。老上汗那老东西狡诈多疑,你把阵型摆得太稳,他反而不敢咬钩。让他觉得虞军骑兵不足、步军阵型松散,他才会把主力全部压上来。到时候京营且战且退,收缩阵型,把草原骑兵引进步兵火力网的中心。张总兵率骑兵从左翼出击,佟汉邦率总督标营骑军三千人从右翼穿插,步军两千在京营后方列阵,三门同时合围。只要草原骑兵陷入了步军方阵和骑兵的双重夹击,想退也退不出去。这便是请君入瓮。”

众将将信将疑。

只有佟汉邦微微点头,沉声道:“这个打法,末将在辽东跟后金干过一仗,管用。”

散帐后,林远没有立刻离去。

他等众将陆续出了帐,才走到袁时泰身旁。

两人相视一眼,林远先开了口:“袁督,明日必可获胜。”

袁时泰没有接话。

他负手走到舆图前,苍老的手指从神木城划向黑河堡的方向,良久才沉沉地叹了口气。

林远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他的目光也落在舆图上那个被袁时泰的手指反复摩挲的位置。

沈烈还在那座堡城里扛着。

他知道沈烈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他亲眼见过那座堡城的防御有多坚固,见过那支军队的士气有多高昂。

他相信沈烈能扛住。

但他也知道,信任和等待是两回事,相信一个人能赢,和眼睁睁看着他在血火中苦撑,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煎熬。

袁时泰收回手指,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在火光中显得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林远,你是否觉得本督不去黑河堡,而来此地决战,过于冒险?”

林远不敢怠慢拱手道:“袁督自有考量,下官不敢妄。”

袁时泰转过身来,火光在他苍老的面孔上明暗不定地跳动着,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语调中透着一股沉重的无奈:“本督何尝不想亲率标营驰援黑河堡?可林远,你可知陕西省的百姓要负担多少?延绥镇、宁夏镇、固原镇,整整三镇的军饷粮草都压在他们肩上。朝廷这些年加派的辽饷更是雪上加霜,再加上连续两年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那些百姓连树皮都啃光了,饿死在路边的尸首没人收殓,活着的人只能揭竿而起。你看到的流寇,不是贼,是活不下去的百姓。”

林远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些标注着流寇活动范围的黑色箭头,只觉得那些箭头如同无数根细针扎在这片早已千疮百孔的土地上,低声叹道:“如此局势,实在是危急万分。”

“所以本督急于在此地与草原决战,而不是分兵增援黑河堡。”袁时泰负手走到舆图前,指尖从神木城划向延绥镇,每划一道便像是在他身上多压了一副重担,“草原七部此次入寇,互市的幌子虽然被沈烈戳穿了,但大军已经打到了神木城下。一旦让他们突破防线长驱直入,延绥镇必将糜烂。到那时候,流寇见朝廷边军溃败,必然趁势坐大。一旦边患和内乱同时爆发,我们便是三头六臂也应付不过来。”

他顿了一顿,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如今圣上英锐果决,登基以来励精图治,但也对臣下的过失绝不轻饶。汪永年和宋应雄的下场你也看到了。若延绥糜烂、流寇坐大,我等身为封疆大吏,岂有活路?眼下唯一的解法,便是先在此地击退草原主力,解了神木之围,再集中兵力南下围剿流寇。沈烈和赵大人在黑河堡每多撑一天,便为我们多争取一天的战机。本督不能辜负他们的牺牲,这场仗,不仅要打赢,还要快。”

林远望着面前这位须发已白的老总督,心中五味杂陈。

袁时泰这番话没有半分虚伪和矫饰,每一个字都是在绝境中咬着牙嚼碎了吐出来的真话。

他亲自赶到神木城,带来的不是对张家川和陈郇的雷霆问责,而是一整套环环相扣的全歼方略,连宣府镇和山西镇的策应都已在路上。

在庆阳府剿寇未竟全功之际,还能布下这样一盘棋局,此人的心志和手腕,确实远非寻常封疆大吏可比。

他抱拳郑重道:“袁督忧国忧民,殚精竭虑,实为可叹。明日之战,末将必当全力协助。”

第二日清晨,神木城外战鼓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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