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上汗原本已倾向于退兵,但因为这封信,他将退兵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肩负着整个草原七部的未来,今日若因忌惮而退,来日草原上恐怕再无人能制衡沈烈。
但他也知道,继续拖延的风险极高。
片刻后他睁开眼,声音苍老而决绝:“三日。就三日。三日后不论慕容仇是否攻下黑河堡,全军北撤。传令下去,各部轮番出击骚扰虞军大营,不让他们有片刻安宁,拖住他们,便是给慕容仇最好的支援。”
与此同时,虞军大营中的气氛同样压抑而焦灼。
前日一战,虞军先胜后败,各部均有伤亡。
骑兵损失最为惨重,出发时的三千精骑回来的不足半数,游击将军张超战死。
川军与瓦剌部血战,折损近千,秦崇德的白杆兵虽然打出了赫赫威名,但每一个阵亡的士兵都是无法弥补的损失。
浙军和京营的伤亡相对较轻,但整体的步骑协同已不复战前之勇。
眼下全军骑兵只剩千余人,没有骑兵的掩护,步军很难在野外展开阵型,更难以追击敌军。
战场的主动权已经从虞军手中悄然滑落。
冯全高居上位,双目微闭,像是睡着了一般,但那双老眼偶尔睁开时射出的精光,让在座每一个人都不敢掉以轻心。
林远率先开口:“张总兵,黑河堡之围已持续整整一天,钦差赵大人就在城中,必须尽快发兵驰援。”
张家川点了点头,语气比前几日倒是笃定了几分。
骑兵虽然只剩千余,但都是经历过前日血战的精锐,驰援黑河堡应当够用:“末将这一日已在整顿兵马,傍晚即可率骑兵出发。林大人放心,赵大人困在黑河堡,末将岂敢怠慢。”
陈郇皱眉道:“张总兵率骑兵一走,大营便只剩步军。没有骑兵掩护,步军便是孤军,进退两难,敌军若趁机来袭,整个大营都有被击溃的危险。”
周明澈和秦崇德、戚澄也相继开口,虽然没有明说反对,但话中的担忧不自明。
失去了骑兵的掩护和策应,步军就是草原骑兵嘴边的肥肉,走也走不快,打也追不上,只能被动挨打。
“你们这些文武,平日里个个自诩知兵,张口闭口就是兵法国事,真到了危急关头全是废物。”冯全睁开眼睛,冷冷扫过帐中诸将,“赵启星赵大人还在黑河堡,倘若援军去得晚了,赵大人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能逃得过朝廷的责罚?骑兵不能派,那就派步兵翻山越岭去支援!”
张家川面露苦笑,朝冯全拱了拱手:“冯公公,黑河堡路途遥远,步军走官道最快也要两日。这已经是第二日了,沈烈能不能及时回援?能不能守住?这些都不清楚。就算派步军支援,行军途中没有骑兵掩护,很容易中敌军围点打援之计。野战中步军面对骑兵,毫无胜算。”
帐中陷入沉默。
就在此时,帐外亲兵飞报,一名夜不收被带了进来。
这是林远早前特意派出去侦察黑河堡方向的斥候。
夜不收浑身尘土,单膝跪倒喘着粗气禀道:“诸位大人!小的奉命侦察黑河堡方向,远远望见黑河堡外激战了整整一天,炮声连天,火光冲天。但是,堡没有陷落!沈字认旗依然高高悬在堡墙上!鲜卑人密密麻麻围了好几层,人数极多,小的不敢靠得太近。”
帐中气氛骤然一变。
林远眼中精光大盛,数百孤军,面对鲜卑六千精锐,竟然硬生生扛了一整天!
冯全那双老眼中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愈发沉默下去。
张家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几分。沈烈总算能打,赵启星还活着,黑河堡还在,他的脑袋暂时保住了。
他霍然起身,正要下令骑兵集结,帐外忽然传来一个沉稳含威的声音。
“如此战机,不可不抓住。张总兵不用回防黑河堡,本督已派劲旅驰援沈烈。我们要做的,是在此地全歼草原来犯之敌。”
帐帘被亲兵掀开。
一个身着绯红官袍、身披轻甲的老者大步跨入帐中,他须发已白,腰板挺直如松,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沉凝如渊。
帐中所有人同时起身。
三边总督,袁时泰,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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