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立在矮墙后方,目光穿过晨雾,落在护城河对岸那面缓缓前移的拓跋部认旗上。
鲜卑人的进攻阵型很清晰。
最前排是十辆盾车,湿牛皮蒙在粗木框架上,十几个士兵合力推一辆,车轮碾过黄土发出沉闷的隆隆声;盾车后方紧跟着密集的步兵队列,人人持盾,腰间别着弯刀,肩上扛着沙袋和木板;最后方是来回奔驰的骑射手,角弓已经拉满,箭镞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慕容仇亲自在阵前督战。
他立马于一处微微隆起的高坡上,身后是慕容冲和数十名铁甲亲卫,目光死死盯着黑河堡的方向。
这一次进攻,对他而,既是试探沈烈的兵力部署和火力强度,也是试探拓跋部到底有没有二心。
黑河堡内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护城河对岸只传来盾车碾过土地的沉闷声响和步兵行进时甲叶摩擦的细碎金属声。
护城河宽约三丈,河水在晨光下泛着粼粼冷光,河底隐约可见削尖的木桩,鲜卑人要靠近堡墙,必须先填平这道河。
盾车离护城河只剩二十步。
沈烈清晰地看到了拓跋部的认旗,但他心中没有任何留手的念头。
慈不掌兵,这四个字从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刻在了骨子里。
他身后是上千名军属和妇孺儿童,是为了这一季秋粮才刚吃上饱饭的流民,是跟着他从井儿关血战一路打回来的生死兄弟。莫说对岸是跟他暗通款曲的拓跋部,就算鲜卑人驱赶着虞朝百姓走在最前面,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下令开火。
他之前下令坚壁清野,将方圆二十里的百姓全部撤入堡中,就是防着鲜卑人拿百姓当肉盾。
盾车在护城河边三步外缓缓停住。
再往前河岸泥土松软,沉重的盾车极有可能陷进去。
果然不出沈烈所料,盾车后方涌出大批拓跋部步兵,有人抱着干草往河岸的淤泥上铺,有人扛着木板准备架过护城河搭设简易浮桥,每个人都举着盾牌掩护自己。
沈烈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抬手朝身旁的旗牌官做了个手势:“传令,开火。打那些离开盾车掩护的步兵。”
第一道壕沟距离护城河约二十步,陈雄、邓应和冯盛早已率二百余战兵在第一道壕沟与第二道壕沟之间的矮墙后方列阵完毕。
随着盾车的不断逼近,后方鲜卑骑射手的箭雨已经泼了过来,但矮墙很好地遮蔽了大部分箭矢,这些半人高的夯土墙就是沈烈专门为防御抛射而设计的,箭矢钉在墙顶的土坯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黑河堡军几乎没有伤亡。
而当拓跋部的步兵离开盾车掩护冲到河岸边时,他们彻底暴露在了矮墙后方的火力网面前。
“三眼铳,三叠阵!放!”陈雄厉声吼道。
第一排铳手点燃引火药,三根铳管依次喷出火光,密集的铅弹劈头盖脸地泼向河岸上正在铺木板和扛沙袋的拓跋部步兵。
木盾被铅弹击碎,盾牌碎片和血肉一起飞溅,背着木板的士兵连人带板被打翻在地。
第一排射完立即退后装填,第二排跨步上前补位,紧接着第三排接力,两百余名战兵人手一杆三眼铳,在陈雄、冯盛和邓应各自指挥下分三段轮番射击,火力持续不断,如同三道铁网轮番砸下。
河岸上的拓跋部步兵纷纷惨叫着栽倒,铺路的干草被鲜血浸成了暗红色,浮桥的木板还未架到河面上便被铅弹打得支离破碎。
第一轮射击下来,拓跋部步兵至少伤亡了六十余人,剩下的全部缩在盾车后方不敢露头。
拓跋翼卢在后方望见这一幕,心中又急又疼。
但他没有退路,慕容仇就在身后高坡上盯着他,这一仗他必须打。
他咬了咬牙,厉声下令:“步兵全部披重甲!举盾!每人背一袋沙土,填也要把护城河给老子填平!”
披了双层甲、举着盾牌的拓跋部步兵再次从盾车后方冲出来,不再试图架浮桥,而是扛着沙袋和石块直接往河里投。
沈烈在矮墙后看得真切,见三眼铳已经连续打了五轮、铳管开始冒烟,当即挥手下令:“铳手休整,弗朗机、虎蹲炮,接替射击!”
灭虏堡和镇虏堡垛口后方的弗朗机炮早已装填完毕,炮手们单膝跪在炮架后,只等那一声令下。
赵山河猛地挥下手臂,厉声吼道:“放!”
刘明昌在镇虏堡上几乎在同一瞬间劈下了手臂。
两侧棱堡垛口后十门弗朗机炮同时喷出火光和浓烟,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狠狠砸进河岸上正在填河的拓跋部步兵群中。
泥土、木板碎片和断裂的肢体一同被抛上半空。
“虎蹲炮!”矮墙后方,陈雄将佩刀往前一指,“齐射!”
架在矮墙射孔后方的虎蹲炮早已装填完毕,引线嗤嗤燃尽。
密集的霰弹贴着河岸横扫过去,弹丸覆盖了整个河岸边缘。
正在弯腰填河的拓跋部步兵被这阵弹雨从侧面扫中,盾牌被击碎,甲胄被洞穿,成片成片地栽倒在河岸的淤泥和沙袋之间。
河岸上的拓跋部步兵在炮火和弹雨中成片倒下。
几轮炮击下来,拓跋部又付出了百余人的伤亡,沙袋散落一地,鲜血染红了护城河的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