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面容依旧清瘦而平静:“总要有人留下来挡一阵。末将没什么牵挂,就一个人,这条命是黑河堡给的。火药和铅弹都还有剩,末将留下,把这座桥毁了。”
沈烈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伍长,从黑河堡练兵时就是他在带,井儿关血战时冲在最前排的是他。
他忽然想起,他之前问过周崇礼,家里还有什么人。
周崇礼的回答是,没了,全庄都饿死了,就剩我一个,是大人收留了我。
沈烈明白,战争就是这样,总要有人牺牲。
他将随身携带的火药袋从马鞍旁解下来,递到周崇礼手中:“我在黑河堡等你。”
周崇礼接过火药袋掂了掂分量,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来:“大人,如果我没有回去,记得踏平草原,为我报仇。”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一别,便是永别。
唐启正猛地拨马从队列中冲出来,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下,一把抓住周崇礼的肩甲。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才从嗓子眼里挤出那句压在胸腔里的话:“崇礼!我跟你一起留下.....”
“回去。”
周崇礼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个一路并肩作战的同袍。
两人同时升任骑军伍长,训练时总在互相较劲,你射箭比我准,我装填比你快,谁也不服谁,却又情同手足。
他伸手将唐启正胸前的甲绦理了理,那只握惯了刀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抖,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带着不容商量的决绝,“你是百户的料子,赵头以后还要靠你帮他练兵。黑河堡的骑兵得有人带着练下去,你得替我那份儿,把他们练好。为我报仇。走吧,别磨蹭。”
唐启正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暮色中闪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翻身上马。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腿了。
马蹄踏过桥板,吱嘎声渐渐远去。
周崇礼转身走向桥头,将火药袋里的火药倾倒在桥板最薄弱的位置,那是几块朽木,下方正是支撑整座木桥的两根主横梁。
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在暮色中吹燃,看着那一点猩红的火星映在自己掌心。
远处,鲜卑骑兵的尘烟已近在咫尺。
周崇礼带着几名自愿留下的伤兵守在桥头。
鲜卑追兵的前锋很快从尘烟中冲出,当先数十名骑兵望见桥头只有寥寥数人,嘶吼着策马冲来。
周崇礼从马鞍旁摘下那张两石强弓,弓弦炸响,一箭正中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咽喉。
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从马背上栽落,战马拖着空鞍冲下沟谷,坠落在谷底的乱石上摔成肉泥。
第二支箭紧随而至,将另一名骑兵射翻在桥板边缘,连人带箭滚入沟底。
他身后的伤兵们也纷纷搭弓放箭,几轮箭雨过去,桥头前方倒下了十几具人马尸体。
鲜卑骑兵被这精准的射术震慑住了,纷纷勒马停在百步之外,不敢轻易踏上桥面。
箭囊很快见底,周崇礼丢下弓,抄起三眼铳蹲身在桥头垛口后。
火药燃到尽头,三根铳管依次喷出火光,密集的铅弹在三十步内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鲜卑骑兵连人带马打成了筛子。
三眼铳打完,他将空铳往地上一扔,拔出腰间的长刀。
身后的伤兵们已经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箭雨和冲锋中,最后一名伤兵被弯刀劈翻时仍死死抱着一名鲜卑骑兵的马腿,将他连人带马拖下了深谷。
木桥上只剩周崇礼一人。
他从容不迫地点燃了引信。
引信从他脚下一路铺到桥头,嗤嗤燃烧的火星在暮色中格外刺目。
鲜卑骑兵已经涌上了桥面,马蹄踏在桥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冲在最前面的宇文沂远远望见那截燃烧的引信,瞳孔骤然收缩,嘶声吼道:“他要烧桥!拦住他.....”
数十名骑兵疯狂朝他扑来。
周崇礼没有退。
他看着那些朝自己冲来的鲜卑骑兵,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黑河堡的方向。
引信在他脚下燃到尽头。
朽木断裂,整座木桥从中间生生撕成两截。
然后连同最先冲上桥面的数十名鲜卑骑兵一起坠入十余丈深的沟谷。
火焰在断裂的桥桩上熊熊燃烧,将暮色中的深谷映得一片通红。
沈烈在远处望见那团冲天而起的烟火。
马蹄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黑河堡方向策马而去。
当他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土梁时,暮色已沉入地平线。
远处的黑河堡轮廓在暮色中巍然矗立,堡墙上三道烽火正熊熊燃烧,那是陈雄发出的信号,表示赵启星已安全入堡,全堡已进入临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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