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仕琦负手望着城外,面色清癯,一双眼睛里翻涌着忧色:“府谷已经没了。吉星元和王叔汴,一个战死,一个殉城。我这几天常常在想,王叔汴开城门收灾民的时候,他图什么。换了我,我未必有他那个魄力。”
他偏头看向马维山,“马守备,若城破,你我谁先走?”
马维山沉默了好一阵,忽然咧嘴笑了一下:“谁也别走。老子在神木当了四年守备,要死也死在城墙上。”
秦仕琦微微颔首:“有马守备这句话,本官便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马维山扶着垛口,目光越过城外黑压压的营帐,忽然定在了南边官道的方向。
秋日晴空下,一条灰黑色的长龙正沿着官道缓缓向北蠕动。
步军队列绵延数里,骑兵在侧翼往来奔驰。
“秦大人!快看,张总兵的主力!援军到了!”
秦仕琦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垛口前,眯着眼朝南边望了好一阵,那张清癯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丝难得的笑意,但转瞬便被新的焦虑取代了:“援军到了是天大的好事,可城外围得跟铁桶似的,怎么跟他们联络?现在连只鸟都飞不出去,怎么传消息?”
马维山转过身来朝城楼下吼了一嗓子:“马朝贤!上来!”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大步流星地跨上城楼。
他一身甲胄擦得锃亮,腰间挎着两柄短刀,往马维山面前一站,抱拳行礼时胳膊上的肌肉把甲袖绷得紧紧的:“大人,叫俺啥事!”
马维山抬手朝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大营一指:“看见没有?张总兵的主力到了。老子要派人冲出重围去联络援军,告诉他们城里粮草充足,让他们安心进攻,等开打的时候,咱们从城里冲出去,里外夹击。你平日里吃老子的穿老子的,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敢不敢去?”
马朝贤顺着马维山的手指朝城外望了一眼,又回过头来看了看马维山,那张粗豪的脸上满是毫不在乎的神色:“俺还当是啥事呢,不就是冲出去送封信嘛!草原鞑子俺又不是没砍过,怕他个鸟!大人你等着,俺这就去点二十个弟兄,保证把信送到!”
马维山朗声大笑,朝身后亲兵一挥手:“拿酒来!”
亲兵捧上一碗烈酒,马维山双手端到马朝贤面前。
马朝贤也不客气,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颌淌下来,他把碗往地上一摔,瓷碗在石砖上炸开一摊碎片和残余的酒沫。
他转身朝城下大步走去,边走边扯着嗓子吼了一声,点齐了二十名平日一起喝酒吃肉的家丁兄弟。
不多时,城门吱嘎嘎地推开一条缝,二十余骑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城去,马蹄踏碎了城门外寂静的空气,朝着数万草原大军的营帐间隙直直地撞了进去。
秦仕琦攥着垛口的石砖,目光紧紧追着那二十余骑掀起的那股细小尘烟消失在敌营深处。
马维山走到他身旁,声音沉稳:“秦大人不必担忧。马朝贤这厮跟着我四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他命硬得很,死不了。况且.....”
他偏头扫了一眼城墙上那些正朝马朝贤远去的方向张望的守军士兵,压低声音道,“眼下城中士气低迷,援军到了是好事,但光看见援军还不够,得让弟兄们亲眼看着咱们的人敢冲出去拼命,士气才能起来。秦大人你看,弟兄们看到马朝贤冲出敌营,眼里的光都不一样了。”
秦仕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城墙上那些方才还面色凝重的守军士兵们,此刻正扒着垛口朝城外张望,有人攥着拳头替那二十余骑使劲,有人压低嗓子喊着“快、快”,眼中确实是多了一层先前没有的亢奋和热切。
神木城十里外,延绥镇主力两万余人在张家川的率领下终于扎下营寨。
各营士兵忙着挖掘壕沟、布设拒马,所有人都看见了远处神木城外连天接地的大营,草原骑兵数量之多,远超预期。
京营士兵们的脸上还残留着夜袭之后的惊惶,川军和浙军虽阵列不乱,但士兵们握刀的手也比平时多了几分沉默的凝重。
就在军中士气低迷之际,神木城方向忽然烟尘大起,一支二十余人的骑兵小队从草原大军的营帐缝隙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朝虞军营地疾驰而来。
当先一骑满身浴血,甲胄上刀痕纵横,马鞍上还挂着几截被砍断的箭杆。
来人正是神木守备马维山的家丁首领马朝贤。
他滚鞍下马单膝跪倒在林远和张家川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封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书信呈上,声音急促:“马守备命末将传话,神木城防备森严,粮草充足,城内军民一心,定能守到援军到来!等大军开战,马守备将亲率城中精兵出城配合,前后夹击!”
林远双手接过书信,迅速一览而过,紧接着将马朝贤扶起来,命亲兵取来伤药亲自递到他手中:“马壮士冒死闯营,忠勇可嘉!你先下去歇息,神木城有你这样的忠义之士,是延绥之幸。”
他随即转身朝围拢过来的众将士朗声道,“诸位,府谷县令王叔汴,城破之后纵身跃下城墙殉国。守备吉星元,率残部冲入敌阵,至死不降。今日马朝贤率二十人冲破数万敌营,只为给大军送来一封书信,神木还在坚守,府谷的血还没有白流!此仇不报,我等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围观的士兵们沉默了片刻,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报仇”,紧接着数百个声音同时爆开,刀枪高举过顶,刀锋和枪尖在阳光下连成一片起伏的铁浪。
陈郇将张家川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劝道:“张总兵,这一仗可是你我最后的机会了。互市那事你我都有份,你要是再畏缩不前,等袁时泰一到,你这总兵的位子能不能保住都难说。到时候别说富贵,身家性命都是两说。”
张家川沉默良久,终于站起身来,整了整披风,走到众将面前。
他的脸上仍挂着几分局促,但语气比方才振作了许多:“诸位,前夜之失,是本将一时判断不明,不知虚实以致被敌所趁。但此番不同,我军已抵神木城下,退无可退。明日,各部依令而战,与草原决一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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