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参将,今晚这仗,败不在兵,不在将,在帅!”
秦崇德没有接话,只是又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两位参将各自站在自己营寨前,望着彼此阵列中那些浑身浴血却阵列不乱的白杆兵和浙军弩手,心中涌起的是同一个念头。
今晚流了这么多血,却连敌军主将的一根头发都没留下。
夜袭过后,各部清点伤亡。
京营损失最为惨重,死伤近八百人;川军和浙军各伤亡不过百余,草原骑兵遗留在战场上的尸体仅有二百余具。
旭烈兀的突袭虽被击退,但京营的帅旗被砍倒,总兵弃军而逃的消息已传遍各营,士气跌至谷底。
林远当即在中军大帐召开紧急军议,各营参将以上将领全部列席。
火把将大帐照得通明,各营将领分坐两侧。
林远负手而立,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座诸将,最后落在张家川身上。
“张总兵,昨夜敌军夜袭,你身为全军主帅,抛弃自己的中军大帐只身脱逃。帅旗被砍,京营折损八百,士气崩解,你有何话说?”
张家川坐在椅子上,面上并无半分愧色。
他整了整衣冠,语气平淡:“林大人,末将乃全军统帅。统帅之安危,系全军之存亡。末将若是恋战不退、死于乱军之中,谁来指挥大军?昨夜末将不过是暂避其锋,并未远逃,后来不是安然回来了么。”
林远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还没有开口,坐在侧席的戚澄已将手中的马鞭往案上重重一搁,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秦崇德则把脸别了过去,沉默地攥着他的白杆枪。
连一向对张家川听计从的监军陈郇此刻也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虽想替张家川说点什么遮掩过去,却觉得这位总兵大人的说辞实在太过牵强。
你弃军而逃,京营死了八百人,帅旗被砍,全军士气崩盘,回来之后连句惭愧都没有,还振振有词地扯什么统帅安危?
林远提高音量,每个字都重如千钧:“张总兵,本官奉袁总督之命督促进剿,身负总督令箭。你若有怯战之心、畏缩之态,本官有权依总督令箭代行处置。今日之事,本官已写进战报,但明日大军必须加速北进,不得再有任何迁延。否则.....”
他将那枚总督令箭从袖中取出,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
大帐中骤然安静,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句“否则”后面没有说出口的分量。
张家川望着那枚令箭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终于站起身来朝林远抱拳:“末将遵命。明日全军加速北进。”
.......
与此同时,沈烈正率黑河堡军行进在北上官道上。
车队蜿蜒如长蛇。
前方官道上忽然出现一支仪仗队伍,簇拥着两顶官轿。
队伍前方的认旗上绣着一个清晰的“赵”字和“冯”字,赵启星和冯全同时到了。
赵启星掀开轿帘,远远望见那支军容严整的步骑混合部队正沿官道朝这边行进,目光从弗朗机炮车上扫过,从铁甲森然的步军方阵上扫过,从勒马列于侧翼的骑兵身上扫过。
他放下轿帘,对同轿的冯全只说了一句话:“百闻不如一见,如此军容,延绥少见。”
冯全没有答话,只是透过轿帘缝隙将沈烈从头到脚端详了许久。
两顶官轿在官道旁落定,沈烈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沈烈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抱拳行礼,目光在赵启星和冯全脸上各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赵大人,冯公公,二位不是在京师坐镇吗,怎会亲临延绥?”
赵启星与冯全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各藏了些只有彼此才懂的微妙。
赵启星将圣旨从袖中取出,声音沉稳郑重:“我二人奉陛下旨意,已将汪永年和宋应雄下狱查办。途中听闻你休整完毕正率军北上,特意赶来宣读圣意,沈烈,接旨。”
沈烈心中吃了一惊。
汪永年和宋应雄下狱,他早有预料,但此刻亲耳听到两位钦差当面说出,仍是另一番分量。
永熙帝登基不过两年,行事果锐之名他早有耳闻,但将一任巡抚拿下不过数日之间,这等雷厉风行的手腕,确实令人心生凛然。
他撩袍跪倒,身后陈雄、赵破夷等人也齐齐单膝跪地。
赵启星展开手中圣旨朗声宣读。
“副千户沈烈,忠勇冠时,勋劳懋著。井儿关一役,以寡击众,斩首千余级,扬国威于边关,壮三军之气。特擢升为黑河千户所千户,赐御刀一柄,以彰其功。钦此。”
圣旨后面还有,“总旗赵破夷、陈雄,随沈烈征战有功,各升为副百户。”
陈雄跪在沈烈身后,听完自己的名字从圣旨里蹦出来,整个人愣了好一会儿才被赵破夷拽着谢恩。
退到一旁后他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那双手,压低嗓子却藏不住那股激动:“破夷,你听见没有?副百户!咱俩都是副百户了!我想都不敢想自己能当上副百户,那可是从六品啊!”
赵破夷那张惯常冷硬的脸上也难得浮起了一丝笑意,只是语气仍旧克制:“跟着大人从野狼谷打到井儿关,哪一仗不是拿命换的?大人升千户,咱俩升副百户,这是咱们应得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烈的背影上,“况且千户才是正五品。大人这个升迁速度,用不了几年怕是连参将都不够他坐的。跟着大人,前途两个字,从来不用想。”
两人相视而笑。
赵启星将圣旨合拢递到沈烈手中,端详着面前这个从大头兵一路杀成千户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瞬不易察觉的感慨。
随行太监将御刀捧至沈烈面前,刀身介于雁翎刀与柳叶刀之间,刃身根部有鎏金错银的飞鱼纹缠绕,护手为椭圆形全铜铸造,雕刻出虎头吞口的凶悍形状,刀鞘包裹鲨鱼皮,刀柄处垂下的明黄色刀穗在风中微微摆动。
沈烈双手接过御刀高举过顶:“臣沈烈,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启星将沈烈扶起,上下端详了他好一阵,又抬眼望向他身后那支安静肃立的军队,目光中闪过一丝难掩的感慨。
他一边沿着黑河堡军的行军队列缓步前行,一边侧头与沈烈交谈,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沈烈,老夫在朝中听闻你在黑河堡练兵屯田颇有章法,只当你是一员能打的悍将。今日亲眼得见,非止将才,实乃帅才。”
“老夫此番奉旨北上,要与大军会合。这一路草原游骑出没不定,你这黑河堡军既是北上增援,老夫给你个派差事,护卫老夫同行,如何?路上正好多听你说说军屯与练兵之法,老夫在京师待得久了,也该亲眼看看边关是怎么打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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