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澈拄刀立在壕沟后方，望着前方被火光照亮的战场，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嗓音依旧洪亮：“京营的兵，都听清楚，前队装填，后队压阵，虎蹲炮朝缺口两侧各放三轮，把他们的马打惊了再说！”

炮手们半跪在炮架后调整仰角，引线嗤嗤燃尽，虎蹲炮齐声喷出火光，霰弹裹着铁砂如暴雨般泼入黑暗中奔驰的骑兵群。

马匹惊嘶着前蹄腾空，前排骑兵被甩下马背，后方的却毫不犹豫地绕过或踏过同伴的尸体继续扑来。

“三眼铳，放！”火光在栅栏前沿炸开一排密集的弹幕，冲锋的草原骑兵在五十步内被打得人仰马翻。

但后续骑兵仍在源源不断地涌来，弯刀刀锋已清晰可辨。

“弓箭手！压住右翼，放！”

箭雨斜斜泼出，战马中箭后发出凄厉的嘶鸣，骑手坠地后被后方马蹄踏成肉泥。

周明澈亲自抓起一杆长刀，朝左右厉声吼道：“长刀手！战斧手！上甲，跟老子上！”

前排火铳手如退潮般从阵型间隙中撤至后方重新装填，后排重甲步兵顶上前，数百名手持长刀、战斧和盾牌的京营战兵，肩并肩组成一道血肉防线。

一名年轻的刀盾兵刚举起盾牌，弯刀便从侧面劈来，整个人被砍翻在地，身后的战斧手怒吼着挥斧将那个偷袭的骑兵连人带马劈倒在地。

前排不时有人倒下，后排的人便踩着袍泽留下的血脚印补上缺口。

火把映照下，壕沟边缘的泥土已被血浸透，一脚踩下去便是泥泞的血浆。

而在他侧后的黑暗中，川军的白杆枪阵正在另一侧战场上步步前推。

秦崇德单手擎着一杆白杆枪大步走在队伍最前列，枪尾的铁环撞击铁杆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叮当声。

火把将他粗犷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身后川军士兵的白杆枪在夜色中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前方传来密集的马蹄声，黑暗中不知多少骑兵正朝这边冲来。

秦崇德将白杆枪往地上一顿，藤牌手单膝跪地，将半人高的藤牌底部尖端狠狠扎进泥土，肩膀抵住牌面，形成一道弧形盾墙。

后排白杆枪手将枪杆架在藤牌手的肩膀上，枪头的铁钩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川军的儿郎们！”秦崇德将白杆枪高举过顶，“钩马腿，刺面门，一钩一个，一枪一个，让草原鞑子尝尝白杆枪的厉害！”

骑兵撞入枪阵的瞬间，铁钩纷纷从盾牌下方探出，狠狠钩住冲锋在最前排的马腿。

战马惨嘶着连人带马往前栽倒，巨大的惯性将骑手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排白杆枪手已对准他们的面门和咽喉一枪一个地捅下去。

后续骑兵试图拨转马头绕过藤牌墙，却发现另一侧的地面已被血液浸得泥泞湿滑，战马的马蹄踩上去连连打滑。

在战场更侧翼的位置，戚澄站在浙军队列最前方，单手按着腰刀刀柄，面容冷峻。

他身后一排排浙军步军已结成严整的三排轮换阵型，第一排蹲下举藤牌，第二排平端强弩，第三排弩手正在装填。

弩箭呼啸而出，正面冲锋的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战马翻倒时发出的巨大撞击声淹没了人的惨叫。

第一排弩手射完立即后退装填，第二排跨步上前补位扣发，第三排接续轮转。

火把光芒将所有人的面孔都映得明暗交错，惨叫声、弓弦声、马蹄声和金属碰撞声交织。

而在战场中心，旭烈兀终于突入营寨缺口。

他内衬锁子甲，外罩棉铁甲，整个人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

几名弓箭手朝他放箭，箭矢钉在他胸前的甲片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却连外层棉铁甲都没能穿透，只在他的甲胄上留下几个浅浅的白点。

他将长柄战斧在头顶抡了一圈，劈开面前最后一道拒马残桩，回头朝身后的骑兵狂吼：“看到没有，他们的箭连我的皮都擦不破！”

他脚下的地面已被尸体和断裂的兵器铺满。

士兵们用长刀刺他，他反手一斧将刀杆连同握刀的手臂齐齐斩断；有人从侧面挺枪刺来，他侧身让过枪尖，单手抓住枪杆将那名兵士连人带枪拽了过来，一斧劈开了他的头盔。

中军大帐已近在咫尺，帅旗还插在帐顶。

旭烈兀几个大步冲入帐中，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件总兵的披风搭在椅背上。

他将披风扯下来在手中掂了掂，仰头发出一声张狂至极的大笑。

“虞军的总兵，逃得比兔子还快！”

他将那件披风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转身大步跨出帐外，在数十名虞军溃兵惊恐的注视下，抡起战斧对准帅旗旗杆猛地劈下。

碗口粗的旗杆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轰然倒塌，破碎的旗面在火光中飘落。

旭烈兀将战斧扛在肩上，望着四散奔逃的虞军士兵，朝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所谓大虞京营，不过如此。收兵！”

还在奋战的周明澈突然听到后方传来嘶哑的惊呼，紧接着惊恐的喊叫声在阵线中迅速蔓延。

“帅旗倒了！总兵大人跑了！”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回头，中军大帐那杆高高竖立的帅旗，此刻正在火光中缓缓倾倒。

“不许回头！守阵.....”

周明澈的吼声被混乱的人潮吞没了。

溃散的士兵从大帐方向涌来，将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防线冲得七零八落。

他被溃兵裹挟着踉跄后退，手中的长刀疯狂劈砍，却止不住阵型的崩解。

草原骑兵从容呼啸而去。

秦崇德将白杆枪往地上一顿，望着旭烈兀那队骑兵在夜色中远去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吱直响。

“步军追不上骑兵！他妈的，眼睁睁看着那帮鞑子砍了帅旗、杀了咱们几百号弟兄，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

他猛地转头朝京营方向啐了一口，声音粗哑而愤怒，“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见主帅扔下自己的兵跑路的！京营那帮人拼死拼活顶了半天，结果帅旗一倒全白搭，这仗打的什么玩意儿！”

戚澄将腰刀缓缓收回鞘中。

他的浙军刚刚在侧翼打退了草原骑兵，阵列严整，伤亡不过百余，但此刻他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川军钩马腿，浙军排弩阵，京营的弟兄拿命顶在最前面，三营谁也没怂。可帅旗倒了，总兵跑了，这仗打得再漂亮也是败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