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与张治文、徐百川郑重道别后,率军踏上了返回黑河堡的官道。
车队浩浩荡荡,缴获的六百余匹草原战马被串成长队跟在辎重车后方,马背上驮着成捆的弯刀、角弓和铁甲。
等队伍抵达黑河堡时,堡门外早已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人群从堡门口一直排到官道旁,老人拄着拐杖踮脚张望,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头上伸长了脖子,妇女们手里攥着刚摘的野花。
每一双眼睛都在行进的队伍中焦急地搜寻着那张熟悉的面孔,但每一个人的眼底都藏着一丝压不住的忐忑。
她们的男人出征时,堡里流传着各种各样的说法,鲜卑人来了好几千,全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匪,井儿关能不能守住谁心里也没底。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是姬明凰。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靛蓝布裙,长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双手交握在身前,站得笔直,但目光紧紧锁着队伍最前列那个骑马的身影,眼眶早已微微泛红。
沈烈勒住马缰,抬手示意全军止步。
数百名战兵同时停步,甲叶碰撞声整齐划一,没有一个人擅自离队奔向家人。
沈烈翻身下马,站到堡门前的石阶上,目光扫过眼前这群浑身还带着硝烟味和血腥气的将士们,又扫过那些翘首以盼的家眷。
“今日黑河堡军凯旋。井儿关一战,我军斩获鲜卑首级一千三百余级,全歼来犯之敌,守住了井儿关,守住了黑河堡的北大门。”
话音落下,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紧接着便是震天的欢呼声。
无数双手将攥了许久的野花抛向空中,有人互相拥抱喜极而泣。
原本笼罩在堡内的紧张气氛被这股狂喜一扫而空,敌人才摸到井儿关就被沈烈全歼了,黑河堡的北大门安然无恙,他们的家、他们的田地、他们的一切,都保住了。
欢呼声稍歇,沈烈展开手中的阵亡名册,一个一个地念出了那些再也无法跟队伍一起走回堡门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落地,人群中便有一处沉默塌陷下去。
白发苍苍的老母亲瘫倒在身旁的搀扶中,年轻的妻子将怀中的婴孩抱得更紧了些,牙关咬得发颤却死死忍着哭声。
名单念完,沈烈将名册合上,声音沉而庄重:“这些战士,为了保护黑河堡,为了保护他们身后的家园和亲人,壮烈捐躯,忠义长存千古。”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亲兵将早已准备好的阵亡将士牌位捧出,在全体将士和家眷的注目下,一步一步走向堡内的忠烈祠。
这是黑河堡军最庄重的军礼,每一位战死者的名字都会被刻上牌位,永久供奉在忠烈祠中,受后世香火。
沈烈亲自将第一块牌位摆上供案,然后退后两步,抱拳深深一揖。
身后数百名将士同时抱拳,甲叶碰撞声在忠烈祠内回荡不息。
沈烈转身大步走回堡门前。
满场将士和家眷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烈身上。
他站上石阶,面朝众人,朗声道:“井儿关一战,我黑河堡军以寡击众,全歼来犯之敌,斩首千余级,此战之功,朝廷自有封赏。本官在此向诸位承诺:赏银一到,如数发到每一个军士手中,分文不扣,分文不拖。”
沈烈抬起右手,在空中顿了片刻。
“解散!”
军阵轰然散开。
方才还纹丝不动的铁甲战士们,此刻像孩子一样扑向各自的家眷。
有人抱着老母亲泣不成声,有人将幼子高高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又一圈,有人紧紧搂着还在月子里便匆匆出征未曾见过一面的妻儿。
沈烈穿过人群,姬明凰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她伸手理了理他被硝烟熏得微黄的风领,指尖在他鬓角轻轻拂过,然后才将脸贴在他胸口,声音温柔:“夫君,你瘦了。这一仗打得苦不苦?”
“苦。”沈烈低头在她发间轻轻落下一个吻,声音温和,“但你放心,能打败你男人的人,还没有出世。”
姬明凰听了他这句霸道又不正经的话,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当晚,堡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数堆篝火。
曹文秀将缴获的马肉切成大块架在火上翻烤,黑啤桶从地窖里被一桶接一桶地搬上来,摆满了长桌。
校场上到处飘着烤肉的焦香和麦芽的清苦酒香,笑声和歌声此起彼伏。
陈雄和周莲坐在篝火旁,周莲拿帕子给他擦脸上的炭灰,陈雄咧嘴笑着,火光映得两人脸上的笑意暖融融的。
刘明昌、赵山河和几个总旗凑在一堆拼酒,赵破夷今天难得放下了矜持,端着黑啤碗跟弟兄们对饮。
沈烈和姬明凰并肩坐在堡墙高处,看着这些人欢声笑语的欢聚一堂,两人唇边都挂着淡淡的笑意。
宴会散去已是深夜,两人相拥回到屋内。
姬明凰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心口慢慢画着圈,忽然抬起头望着他,月光将她那双清亮的眸子映得如同两汪深泉。
“夫君,等这一仗打完,我们生个孩子吧。”
沈烈低下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
他算了一下,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年多了,在血与火的夹缝里活了一年多,从一个大头兵到如今手握数千军民的副千户,也许确实该有一个传承自己血脉的人了。
“那咱们现在就开始吧。”
姬明凰脸颊一红,轻轻推了他一把,却被他捉住了手。
窗外月色如水,屋内春意正浓。
次日清晨,沈烈洗了把脸便召集陈雄、赵破夷、刘明昌、赵山河和曹文秀到签押房议事。
沈烈在签押房里摊开名册,曹文秀坐在对面,手里捏着炭笔。
“井儿关一战,各部的伤亡数字都报上来了。陈雄所部阵亡十一人,伤二十三人,其中重伤五人。冯盛所部阵亡八人,伤十六人,重伤四人。邓应所部阵亡五人,伤九人,重伤两人。李石和张猛所部各阵亡三人,合计伤十四人,重伤三人。赵破夷的骑兵阵亡一人,伤三人。”
曹文秀将这些数字,誊在名册上,搁下笔抬头道:“大人,伤亡最重的是陈雄和冯盛部。陈雄的步军顶在最前面跟鲜卑人肉搏,冯盛守关门也是硬碰硬。重伤的那十五人里有几个是炮组的,被鲜卑弓箭手射中要害。”
“预备兵还有多少能补?”沈烈问。
“黑河堡现有预备兵三百人,都经过至少四个月的队列和刀盾训练,其中一百五十人已经完成了火器操作考核。”
曹文秀翻开预备兵名册,指着上面几排名字。
“属下建议优先从完成火器考核的这一百五十人中挑选,按缺编人数逐一补入各部。陈雄那边缺十一人,冯盛缺八人,这些空缺都补满,各部战斗力不会受太大影响。”
“邓应、冯盛、李石和张猛那边也要补。冯盛在保宁堡的编制本来就不满,趁这次把缺额一并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