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率军行进在通往井儿关的官道上。

车营的行军速度并不快.一百二十辆偏厢车和辎重车虽然都有骡马牵引，但满载弗朗机炮、虎蹲炮、弹药箱和粮草之后，每辆车都沉得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每日的行军不超过80里。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在秋日干燥的空气中传出老远。

沈烈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蜿蜒如长蛇的车队，眉头微微拧起。

照这个速度，赶到井儿关至少还要一天。

宇文晖的三千轻骑可不会等他。

他当即下令，让赵破夷率一百精骑先行，脱离车队全速赶往井儿关，提前通知邓应做好战斗准备，并增强关墙上的守备力量。

赵破夷领命，一百骑兵在马蹄扬起的尘烟中绝尘而去。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定襄城方向飞驰而来。

马上骑手满身尘土，显然是一路换马不换人跑过来的。

他在沈烈马前翻身下马，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急信。

沈烈拆开信，目光扫过徐百川那熟悉的字迹，脸色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

信中详细叙述了宋应雄的反应，他不信情报，不派援军，反而严令沈烈不得私自调动军队，否则以违抗军令之罪论处。

徐百川在信中说，他会亲自率领千户所仅剩的卫军赶来支援，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掩饰的无奈。

沈烈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望着前方的官道，沉默许久。

大战当头，身为延绥镇兵备道的宋应雄，竟然把门户之见和私人仇怨置于国家大事之上。

这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可笑。

徐百川麾下的精锐早就被抽调至总兵张家川的营兵麾下，如今千户所里只剩数百老弱之兵。

更何况，等徐百川从定襄城赶到井儿关，恐怕宇文晖的骑兵都开始攻打关墙了。

这一仗，只能靠自己。

陈雄策马走到沈烈身边，低声问道：“大人，我军何时抵达？徐千户那边……会派援军来吗？”

“恐怕没有援军了。”沈烈将目光从官道尽头收回来，偏头看着陈雄，“这一仗，只能靠我们自己。你怕了吗？”

陈雄攥紧缰绳，腰板挺得笔直，声音粗犷而坚定：“大人，我陈雄跟你从黑河墩一路杀出来，拒马岭、摩云岭、野狼谷，哪一仗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打的？我什么时候怕过草原鞑子？大人说怎么打，我就怎么打，皱一下眉头不算好汉！”

“好。”

沈烈伸手在陈雄肩上重重拍了一下，目光扫过身后那些沉默行军的将士，声音沉如铁铸。

“将有必死之心，士无偷生之念。这一仗打完，我要让鲜卑的旗号从草原上永远消失。”

就在这时，官道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三骑快马从定襄城方向疾驰而来，马上骑手身穿兵备道衙门的制式衣甲，为首的正是虞侯李简。

他策马冲到车队前方，勒住马头高举手中令牌，厉声喝道：“速速停军！速速停军！兵备道宋大人有令，黑河堡副千户沈烈不得擅自出兵，即刻率部返回黑河堡固守！”

沈烈策马出列，目光落在李简脸上，声音冷淡：“我有确切军情，鲜卑部即将突袭井儿关。井儿关是我防区，我必须率部增援。否则一旦关隘失守，黑河堡西北门户洞开，赵家庄城亦受威胁，这个责任，李虞侯担得起吗？”

李简高举令牌，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他是兵备道衙门专管军纪的虞侯，在任这些年经办过不知多少违令案件，见过的百户千户哪个不是在他面前低头认罚。

他板着脸一板一眼地说道：“沈大人此差矣。莫说你只是个副千户，就算是千户徐大人在此，也必须服从宋大人的调遣。宋大人有令，黑河堡兵马不得擅动，违者以抗命论处。沈大人，请回吧。”

陈雄勃然大怒，策马上前一步，指着李简的鼻子吼道：“李简！别以为你是个虞侯就可以胡乱说话！我们沈大人从拒马岭打到野狼谷，哪一战不是拿命换出来的？沈大人有确切军情，你在这里挡路，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李简被陈雄这一吼震得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沈烈麾下的这支军队。

那些偏厢车上架着弗朗机炮，炮口在秋日下泛着冷沉的暗光；每辆车上还蹲着虎蹲炮，弹药箱码得整整齐齐；步军人手一杆长枪、一柄长刀、一面盾牌、一张长弓、一杆三眼铳，装备之精良是他巡视过无数边堡从未见过的。

而那些士兵看他的眼神是一种冷沉的漠然，像是一群见惯了生死的人在看一个挡路的绊脚石。

李简在边关待了这么多年，一眼就能分辨哪些兵是真正杀过人的。

而眼前的军士无疑都是见过血的敢战之士。

他心头不由得生出一丝寒意，但职责所在，他不能退。

他放缓了语速，语气里多了一丝商量的余地：“素闻沈大人英勇善战，骁勇无比，在下也十分佩服。但这是宋大人亲口下的命令，属下实在不敢违抗。不如这样，沈大人若执意要出击，不妨先随我回定襄城，当面向宋大人面陈机宜。只要宋大人点头，沈大人再出兵也不迟。如此两全其美，沈大人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