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展开密信,信中字迹潦草而急促,用的是草原上汉人商贾通用的炭笔,好几处笔画被手汗浸得模糊,显然写信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落笔,连墨都来不及研。
信是拓跋翼卢的亲笔,措辞极其简短,像是怕被巡逻骑兵截获,多一个字都不敢写。
“三日后,宇文晖率三千轻骑突袭井儿关。主力由偏头关一线进军,时日未定。望早备,勿忘君诺。”
沈烈将信纸捏在指间,目光在“三日后”三个字上钉了片刻,随即霍然起身。
他最坏的预判全部被证实了。
互市是假,南侵是真;谈判是拖,集结是实。
汪永年在定襄城里大摆宴席庆祝互市成功的那一晚,草原七部的大军已经在斡难河畔完成了集结。
“赵破夷!”沈烈将信纸往桌上一拍,“备马。两封信,连夜送。一封给定襄千户所徐百川,一封送榆林卫指挥使张治文。告诉徐千户,井儿关三日后接敌,请他速报兵备道衙门调兵支援。告诉张指挥使,草原主力将出偏头关一线,延绥全镇即刻进入临战状态,并请张大人派人飞马告知袁总督备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沉如铁钉,“这是我的判断,错了,我担全责。”
赵破夷接过两封信,转身便冲出了签押房。
片刻后两匹快马从黑河堡侧门飞驰而出,分赴两个方向,马蹄踏碎了夜色的寂静。
沈烈将舆图在桌上摊开,井儿关的位置被他用炭笔圈了又圈。
宇文晖,三千轻骑。
井儿关邓应手里有五十名训练有素的黑河堡老兵,关墙被加高加固过,六座敌台上架着虎蹲炮和三眼铳,但也绝不可能拦住十几倍的敌人。
“传令下去,赵破夷率骑军百人,陈雄率车营全部,沿途各墩堡冯盛所部、李石所部、张猛所部,务于三日内全部赶到井儿关集结。粮草弹药带足,弗朗机和虎蹲炮的子铳多备。”
传令兵领命飞奔而去。
沈烈独自站在舆图前,指尖从黑河堡划向井儿关。
拓跋翼卢只说了偏师的方向,但主力会在哪里叩关?
偏头关,神木城,那条线是汪永年规划的互市商道,也是草原人最熟悉的入关路线。
如果主力真的从那里突破,以偏头关目前的守备兵力,恐怕连一天都撑不住。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主力叩关之前先敲掉这支偏师,然后回师驰援。
半日后,定襄城。
徐百川接到沈烈的密信时正在千户所批阅各墩台呈上来的巡查文书。
他拆开信封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互市是幌子,这个判断他和沈烈早就一致,但他万万没想到,草原七部的动作竟然这么快。
偏头关,神木城,井儿关。
两条线同时推进,这是大举南侵的架势。
他抓起佩刀便往外冲。
兵备道衙门正堂里,宋应雄正端着茶盏翻看互市商队的准入名册。
这是他近来最爱做的一件事,名册上每一家商户的名字都代表着一份即将落袋的利润。
徐百川大步跨进门槛,连礼都没来得及行,便将沈烈的密信往他案头一放,将草原即将南侵的情报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因焦急而沙哑:“宋大人,沈烈请求大军急速支援!”
宋应雄没有震惊。
他甚至没有放下茶盏。
他端着那盏碧螺春,靠在椅背上,用一种看戏的目光将徐百川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仰头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急不缓,却如同一把钝刀子从徐百川的心口来回拉过。
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拿杯盖轻轻撇着茶沫,声音里带着嘲讽:“徐千户,你和沈烈处心积虑想要破坏互市,这我早就知道。可我万万没想到,你们竟然能编出这么蹩脚的谎。草原大军即将南侵?呵,这听着不像是沈烈的风格,他的局不是一向做得滴水不漏吗,怎么这次这么不走心?”
徐百川攥紧了拳头。
他猜到了宋应雄会推诿,猜到了会搪塞,甚至猜到了会被冷嘲热讽。
但他唯独没猜到宋应雄会是这个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当成一个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个老兵在生死关头才会有的郑重:“宋大人,末将愿以仕途担保,沈烈所,必定属实。末将与沈烈共事一年多,此人身经百战,所必中,从不虚。请大人看在朝廷的分上,暂且搁置门户之见,早做准备。一旦井儿关和偏头关被突破,延绥镇必将生灵涂炭!多少百姓和将士的性命,全系于大人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