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第一个突破口,被堵死了。
但他没有慌乱。
这一拳本就是试探,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他仔细观察着沈烈的表情,神态自若,从容对答,没有一丝慌乱。
这反而让冯全更加怀疑。
太镇定了,太有准备了。
冯全深吸一口气,决定祭出底牌。
他在堂心踱了半圈,忽然停住脚步,转身面对满堂文武,声音陡然拔高,尖利的嗓音响彻整个正堂:“曹瑛死的那夜,沈烈,你在何处?”
满堂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沈烈。
冯全不等沈烈回答,便继续说道:“咱家查看过曹瑛的尸首。伤口平整利落,一刀毙命。凶手是在极近的距离突然动手,曹瑛甚至来不及反应。这种手法不是劫匪的手段,是军队的杀人手法。现场的马蹄印被仔细清理过,但咱家在附近的石缝里找到了这个!”
他从袖中拈出一小块黑色的铁片,举到众人面前,铁片在光线下泛着冷光,“马蹄铁上脱落下来的碎片。这种铁质,是边军制式马掌的铁料。”
堂中一阵哗然。袁时泰眉头紧皱,赵启星面色沉凝。
“沈烈!”冯全猛然转身,目光如刀般钉在沈烈脸上,“曹瑛死的那夜,你究竟在哪里?你只需亲口回答咱家,这就是实证!”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沈烈看着冯全,看了整整两息。
然后他笑了。
一种发自内心的、觉得荒谬至极的大笑。
笑声在安静的正堂中回荡。
“冯公公,你的想象力真的很丰富。”
沈烈止住笑声,看着冯全的眼睛,语气里带着讥讽。
“蹄铁碎片,边军制式马掌,榆林卫驻扎着上万边军,每一匹战马钉的都是这种马掌。你捡到一块铁片就说是凶手的,那榆林卫上万匹战马,岂不个个都是嫌犯?还有你说一刀毙命是军队手法。冯公公,你在宫里待得太久了,大概不知道关外的马匪杀人也是干净利落,他们的刀不比边军的钝。你要凭这个定我的罪,不太够。”
他往前迈了半步,逼近冯全,声音骤然冷下来:“你要我的答案?好,我告诉你。曹公公死的那个夜晚,我与定襄千户徐百川徐大人、兵备道林远林大人在醉花堂饮酒叙旧,酒过三巡我便醉倒在醉花堂后堂,直到次日日上三竿才醒。徐大人和林大人整夜都在醉花堂,还有掌柜马福成、跑堂的伙计、后厨的厨子,都可以作证。”
冯全的目光猛地转向徐百川和林远。
徐百川大步出班,声音洪亮如铁:“冯公公,沈烈所句句属实。那日本官与林大人在醉花堂与沈烈饮酒,他酒量浅,喝了不过小半个时辰便趴在桌上不省人事,是本官亲自命伙计将他扶到后堂歇息的。本官和林大人饮酒至深夜才散,他整夜都在醉花堂,从未离开。”
林远也站了出来,语气平稳:“本官可以作证。沈烈当夜确实醉卧醉花堂,不曾外出。”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陈述了事实。
冯全的目光在徐百川和林远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想从他们的表情里找出说谎的痕迹。
但徐百川直视他的目光毫无闪躲,林远的陈述滴水不漏。
而沈烈,从头到尾,这个年轻百户的脸上没有一丝破绽。
冯全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的经验、他的手段、他的气势,在面对这个人时都像是砸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
赵启星站起身来,拂袖一挥,声音沉怒如雷:“够了!冯公公,你的闹剧该收场了。无凭无据,仅凭一块马蹄铁和几句凭空推测,就要给一个屡立战功的边军将士扣上诛九族的大罪。都察院不答应,本官也不答应。此事到此为止,本官即刻回京复命。沈烈,你回去好好守着你的黑河堡,有本官和赵大人在,谁也冤枉不了你。”
众人都摇了摇头散去,纷纷觉得这个老太监真是越活越糊涂了。
冯全最后看了一眼沈烈的背影,那双老眼中翻涌着不甘、困惑和一丝罕见的自我怀疑。
他活了快七十年,审过的人数都数不清,从没失手过。
可今天他踢到了一块铁板,疼的是他自己的脚。
难道真的是他猜错了?
可如果不是他,榆林这片地界上,谁还能做得出这么干净利落的事?
沈烈走出千户所时,夏日的阳光正正地照在他脸上,连日的紧张,现在的他终于感到了一丝放松。
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然后翻身上马,朝着黑河堡的方向策马而去。
........
黑河堡的内宅里,姬明凰坐在窗下。
听到推门声她猛地抬起头来,当看清来人的脸时,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几乎是扑进了他怀里。
她的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声音发抖:“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这几日,我每日都听到从定襄传来的消息,尤其是听到曹瑛被杀的时候,我害怕极了,我怕.....”
“怕什么?”
沈烈低下头,看着她微红的眼眶。
“我怕你回不来。”
沈烈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声音很低很稳:“曹瑛是我杀的。放心,已经处理干净了。”
姬明凰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翻涌着震惊、后怕。
她张了张嘴,好半晌才说出话来:“你,你为了我,杀了一个镇守太监?”
“不单是为了你。他走私精铁勾结草原,本来就该死。只不过他看了不该看的人,所以他死得比别人更快一些。”
姬明凰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手臂收得更紧。
在这间小小的内室里,两个人紧紧相拥,在经历了这场足以将他们碾得粉碎的风暴之后,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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