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瑛抬起头时脸上的狞厉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阴冷。
他把目光重新钉在沈烈身上，语气忽然变得平静：“沈百户，咱家今日看在巡抚和指挥使的面子上，暂不拿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阴阳怪气的话：“有些事，急不得。咱家有的是时间，陪你们慢慢玩儿。”
说完他转身便走，袍角翻卷带起一阵风。
车帘落下，高悬镇守太监旗号的马车在官道上绝尘而去。
他在车里闭上了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小堡垛口上那张在火光中一闪而逝的脸。
他不敢确定，但这正是他必须弄清楚的事。
他决定立刻派人进京，秘密联络司礼监，找一个当年在女帝身边服侍过的近侍来榆林亲自核验。
此事在查实之前决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因为如果真是那个人，那就是他曹瑛这辈子能攥在手里最大的一张牌。
就算不是真的也无妨。
以太宗陛下刚愎多疑的性子，只要有人被扣上造反的帽子，不管有没有证据都会先怀疑三分。
到那时候，站在沈烈身边的袁时泰、张治文、林远，全都跑不了，沾着点边的都得一起连坐。
谭诚骑在马上，望着曹瑛远去的马车，对身旁的亲兵说了一句发自肺腑的话：“老子在边关待了半辈子，头一回见一个百户能把镇守太监硬生生顶回去。这个沈烈，我服。”
黄文玉擦着额头上的汗，悄悄走到沈烈跟前，低声说了句：“沈百户，你没事就好。我那侄子黄济.....”
沈烈偏过头看他，语气放缓了些：“黄大人在账册上秉公直，这份公道，沈某记下了。黄济在黑河堡，你放心。”
黄文玉重重点了下头，不敢多说便匆匆退开了。
袁时泰、张治文和林远三人走到沈烈面前。
他们没有急着走，而是示意沈烈借一步说话。
四人入了堡内签押房，门关上，油灯点起。
沈烈开门见山：“三位大人，末将已经截了李家的商队。”
袁时泰眉头一挑，张治文手中的茶盏在半空中停了半拍。
沈烈从怀中取出一块铁锭搁在桌上，铁锭侧面烙着一行清晰的印记，鼓岭矿，榆林官营铁矿的烙印。
他的声音沉稳冷静：“五十辆马车，两千斤精铁，全是鼓岭矿的官铁。这批货本来是要运往土默部海岩汗帐下的。”
袁时泰接过铁锭在手中翻了个面，看着那行烙印沉默了好几息。
然后他抬起头来，眼中跳跃着光芒：“太宗陛下登基以来，诛除了权宦仇良，为天下士林称快。但仇良只是冰山一角，阉党中盘踞各地的镇守太监至今仍手握兵仗局，监军扰政，中饱私囊，早已是天下的毒瘤。陛下常‘众正盈朝’，首辅李旷是西山书院出身，当朝多少尚书御史都是西山一脉，他们等这个机会等了两年了。”
他将铁锭往桌上一拍，语速急促起来：“沈烈，你手里这块铁，不只是曹瑛的罪证，更是整个阉党体系的裂缝，是撬动四方镇守太监的一根铁钎。本官这就联络李阁老在延绥的门生，有了人证物证查到曹瑛头上，就可以弹劾，本官不仅要弹劾他，还要借这个口子把四方镇守太监的贪墨老底一块掀。”
林远沉吟片刻接话：“袁大人说的是长远之计。但眼下光凭一批铁锭还不够。铁锭可以证明鼓岭矿出铁被走私，但链不到曹瑛本人头上，他可以推说是矿监管不力，或是李家伙同矿官私贩。要钉死曹瑛，还需要将曹瑛与李家、与土默部海岩汗的直接关联串起来。”
“林大人说得对。”张治文放下茶盏，“光有铁不够，还得有信、有账、有人证。”
“末将已经命人日夜监视李家。”沈烈将铁锭收回怀中，“李家的商队被劫，两千斤精铁丢了，李有财不可能沉得住气。他一定会动。要么联络曹瑛，要么派人去草原安抚海岩汗。他只要动，就会漏出破绽。末将随时向三位大人禀报。”
袁时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郑重地朝沈烈一拱手，这个动作让沈烈立刻起身去扶，却被袁时泰一把握住了手腕。
这位延绥巡抚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个文官对武将最真诚的敬意：“沈烈，你有勇有谋，是边关难得的人才。从野狼谷到今日黑河堡，你所做的事本官一件件都看在眼里。掀翻曹瑛，本官必在功劳簿上亲手给你记上第一笔。”
张治文也站起身来，重重点了下头：“本官没看错人。”
三人走后，沈烈起身推开门，快步走进内宅。
姬明凰已经卸了戎装，坐在灯下等他。
她卸了弓脱了软甲，露出一身素净的襦裙，但脸上的忧色比站在垛口后面时还要浓重。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起身迎上来握住他的手，手指微凉。
她的声音警觉：“今日那个曹瑛，他看我的眼神不对。他在宫中是有可能见过我的，哪怕只是远远一面。”
沈烈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在自己掌心里微微发抖。
他低声道：“他确实神色有异，但也只是惊疑。只要他无法确定，就不敢轻举妄动。”
“沈烈。”姬明凰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月光将她的瞳孔映得决绝，“如果他知道我是谁，你在边关所做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帝党不会放过我，阉党也不会放过你。到那时候我们谁都跑不掉。不如，你带我走，离开榆林去草原，只要有你在....”
“明凰。”沈烈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反复斟酌，“我不会带你走。黑河堡是我的根基，这里有七百人能为我赴死，有袁时泰张治文林远这些愿意为公理出头的人。而曹瑛，他要是真看出来了，就不会只是面色古怪地走掉，他一定是回去暗中查证。这恰恰说明他手里没有证据，他不敢当场指认你。”
姬明凰沉默了许久。
月光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将脸贴在他胸口，没有再说话。
沈烈搂着她的肩膀，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
曹瑛不能再留了。
而且必须要迅速动手！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泛起。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破夷的声音隔门传来，压低了的嗓音里带着急迫：“大人，李家有动静了。”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