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瑛的脸在抽搐。

但他不能退。

他是镇守太监，是天子钦差，今天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连一个小小的百户都拿不住，从今往后他在榆林说一句话还不如放个屁响。

“咱家再说一遍。”曹瑛的嗓音尖利到几乎撕裂，脖颈上青筋暴起，那张无须的白脸扭曲成一副狞厉的凶相，“沈烈勾结马匪走私禁物，罪证确凿！今日谁敢拦咱家拿人，就是包庇钦犯，与咱家一同进京面圣！”

他的亲随再次拔刀往前逼了一步。

刀尖距离沈烈不到三尺。

沈烈同样没有退。

他身后二百战兵同时将长枪枪尾往地上一顿，“轰”的一声闷响震得吊桥铁链叮当乱颤。

五十名夜不收齐刷刷拔出弯刀，刀光在日光下荡开一片冰冷的银弧。

赵破夷的刀已经出了三寸，刀锋摩擦鞘口的尖啸声格外刺耳。

谭诚在侧面看得瞳孔骤缩。

他当了半辈子京营千总，见过跋扈的边将，见过不要命的悍卒，但他从没见过一个百户敢当着巡抚和指挥使的面摆出这副阵仗来对抗镇守太监。

二百战兵、五十夜不收，从拔刀到列阵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这种令行禁止的默契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他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沈烈，是真敢动手。

袁时泰往前踏了一步，绯红官袍在风中翻卷，声音沉怒如雷：“曹公公！本官已经说过了，黄文玉的核查结果清清楚楚，沈烈无罪！你执意要拿人，就是诬陷忠良，本官绝不允许！”

张治文一把按住腰间剑柄，虎目圆睁，声如洪钟地补了一句：“曹公公，这里是榆林卫，不是你的镇守太监府！你要在这里动本将的百户，先问问本将的剑答不答应！”

曹瑛猛地转过身来，眼中血丝密布，尖声嘶吼：“袁时泰！张治文！你们要包庇钦犯，咱家连你们一块弹劾！咱家有直达天听的密折之权，你们想清楚了，为了一个小小的百户，赔上自己的乌纱帽，值不值！”

此一出，满场文武脸色齐变。

曹瑛确实有密折专奏之权。

镇守太监虽然名义上只管兵仗局和监督军事，但因为能直接往司礼监递折子，往往连巡抚都要让他们三分。

袁时泰和张治文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两人对望一眼，眼中都翻涌着同样的愤怒。

让一个太监在边关如此妄为，今日若是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拿下了沈烈，从今往后整个延绥镇谁还敢踏实做事？

哪个百户还敢认真练兵？

人人自危，边关必乱。

“袁大人。”张治文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你我联手。弹劾他。本将就不信了，一个镇守太监，手再长，能盖得住巡抚和指挥使两本联名折？”

“正合我意。”袁时泰眼中寒光一闪，“本官这就拟折。诬陷、擅刑，一条一条给他列清楚。你我联名，再加上林大人的兵备道附署，三本折子一起递进京，看他曹瑛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的当口，小堡墙头上忽然想起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小堡的垛口后面，一群身着戎装的女眷正鱼贯登上堡墙。

当先一人内穿软甲外罩素袍，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手持一张步弓，腰悬箭壶。

阳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张本就清冷出尘的面孔照得如玉雕般凛然不可侵犯。

姬明凰。

她身后的堡中女眷们有的持矛有的挽弓，全是上了些年岁的军户家眷。

这群女人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默默地在垛口后面一字排开，将弓箭搭上弦，将长矛架在垛口上，沉默地俯视着堡下那些要对沈烈动手的人。

她们的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跟随沈烈同生死的决绝。

曹瑛不经意地抬起眼皮朝小堡上扫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当场。

火把光芒映在姬明凰脸上的那一刻，曹瑛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那张脸的轮廓，那眉眼的弧度，那种哪怕站在一群披甲女人中间也能让人一眼认出来的气质，在他的记忆深处轰然映出。

他只在宫里远远地见过那个人一次。

在她登基的那一天，隔着汉白玉栏杆和重重仪仗，远远望见的一抹身影。

她已经死了。

天下人都知道她死了。

可那张脸就在那里。

乾朝最后一任女帝！

曹瑛只看了这一眼便猛地低下头，掩饰的目光在脚底下慌乱地游移。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一层冷汗从后背瞬间渗出来浸湿了内衫。

不确定，他无法确定。

但他必须弄清楚，这比查什么走私、立什么威都重要一万倍。

如果真是那个人，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他要是能把这个消息攥在手里，那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筹码。

沈烈注意到了曹瑛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

他甚至顺着曹瑛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看到了站在小堡垛口后面的姬明凰。

他的心里咯噔一声，但面上纹丝未动，只是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无声地往刀镡上贴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