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他甚至觉得那些战兵的眼神里都带上了嘲讽，连自己带来的营兵都在憋着不敢笑。

他把监军和兵备道都调来了，当着满堂文武的面定了沈烈的罪，打了徐百川二十杖来立威，结果翻遍了账册连罪名的一根毛都找不到。

这一巴掌扇得太响也太快，快到他还没反应过来脸就已经肿了。

那张无须的白脸由白转青。

他攥着茶盏的手指在发抖。

太监最看重的是什么？

是面子。

在宫里被主子扇耳光那是家常便饭，可出了宫，他就是天子钦差，是镇守太监，谁敢给他难堪？

可今天，就在这黑河堡的校场上，当着营兵、卫所、文官、监军的面，他曹瑛的脸皮被按在地上碾了一遍又一遍。

他心一横，将茶盏往地上狠狠一摔。

瓷片四溅，茶水洒了一地。

“账册可以伪造！地契可以临时补办！这些纸面上的东西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谁说得清楚？”

他的嗓音尖利得几乎嘶哑破音，“咱家接到的线报不只贪墨一条，沈烈勾结马匪走私禁物，此事必须彻查！来人，将沈烈拿下，押回镇守太监府狱中细细审问！”

几个曹瑛的亲随应声上前，手握刀柄逼近沈烈。

他们的动作里带着迟疑。

沈烈没有动。

他身后的二百战兵也没有动。

但这种不动比任何动作都更有压迫力。

二百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曹瑛身上，目光里不再是迎接时的漠然，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杀意。

赵破夷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拇指已经抵上了刀鞘的卡簧。

五十名夜不收座下的战马似乎感受到了骑手的杀意，打着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铁掌踏在夯土地上发出沉闷的擂鼓声。

陈郇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喉结上下滚了一圈没敢开口。

他是恨沈烈不假，但他不蠢。

黄文玉已经把证据摆在明面，曹瑛还要执意而为，这时候再跳出去就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官道方向陡然传来一阵急促滚雷般的马蹄声。

两百骑快马并驾齐驱飞奔而来，最前方的马上骑手各擎一面旗帜。

左侧旗帜上绣着延绥巡抚的官衔，右侧旗帜上绣着榆林卫指挥使的标徽。

两杆大旗在风中扯得笔直猎猎作响，旗角抽在空气里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马还未到，声已先至。

“延绥巡抚袁时泰袁大人到！”

“榆林卫指挥使张治文张大人到！”

两骑快马飞驰至吊桥前同时勒缰，战马仰头长嘶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划了半圈重重砸回地面。

随后，众骑簇拥着两人翻身下马。

袁时泰一身绯红官袍，面色沉稳如水，眼神扫过校场上一触即发的对峙局面时眉头猛地皱紧。

张治文全身戎装，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只扫了一眼黑河堡的四重防御工事和严阵以待的战兵方阵，眼中便骤然爆发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

两人几乎同时将目光投向了正站在吊桥前、被曹瑛亲随围住的沈烈。

“且慢！”袁时泰的声音沉稳如钟，“本官未到，谁敢拿人？”

曹瑛脸上那层强撑的狠劲在这一瞬间塌了半边。

他可以压千户，可以打百户，但他压不了巡抚。

延绥巡抚是封疆大吏，论品级跟他平起平坐，论实权比他只大不小。

而指挥使张治文，那是整个榆林卫的最高军事长官，连他曹瑛也不敢当面造次。

袁时泰大步走到沈烈面前，上下端详了一番。

他将目光投向那三座棱堡、三道壕沟、那整齐如棋盘的屯田和那漫山遍野迎风摇曳的新苗。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射向曹瑛：“曹公公，本官赴任延绥以来，日夜盼的就是能将流民安置下来、将边防重新筑起来。而今日在黑河堡，一个年轻百户用数月工夫做到了。双堡拱卫、壕沟护城、屯田自给、战兵精练，这样的功绩，不赏也就罢了，如今竟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把一个有功之臣押进牢狱。请问曹公公，你的证据在哪里？你的稽查结果又在哪里？黄文玉是本官的经房吏目，他方才的核查结果本官在马上已经听传报听了一路。账册干净，田册清楚，军册实额，一笔不差！你若执意要拿人，那就先拿本官！”

沈烈转身，抱拳低头。

他的声音虽然平稳，但胸腔里翻涌着灼热：“末将沈烈，参见巡抚大人、指挥使大人。”

张治文大踏步走上前去，目光在沈烈身上扫了一遍。

他声如洪钟：“好小子，果然是本指挥使看重的人。黑河堡能建成这副模样，你小子的功绩够大了。今日谁敢动你，本官第一个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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