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勒住马,举目望去,官道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肩挑背扛,一眼望不到头。
少说有四五干人,老弱妇孺占了一半。
有人光着脚,有人裹着破棉絮,有人抱着婴儿,婴儿的哭声沙哑微弱,像一只快要断气的小猫。
路边躺着几个老人,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了。
定襄城门前,十几个妇孺跪在地上,拼命朝守城的壮班磕头。
一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妇人哭得撕心裂肺:“求求你们,让我进去吧,孩子快不行了,找大夫看看……”
守城的壮班头领刘铁靠在门洞边,双手抱胸,撇着嘴,连看都不看她们一眼。
旁边的壮班皂衣伸手拦住,粗声粗气:“大人有令,流民不得入城!再往前闯,抓起来关牢里去!”
妇人的哭声更大了。
旁边几个青壮看不过眼,冲上去理论,被壮班推搡倒地,拳打脚踢。
那些青壮饿了好几天,浑身没力气,哪里扛得住?
三拳两脚就被打趴在地上,嘴角淌血。
更让人发指的是,几个穿着皂衣的壮班,居然嬉皮笑脸地凑到年轻女子跟前,掏出几块碎银子晃来晃去。
“小姑娘,跟爷走吧,爷给你吃给你住,比在这儿饿死强。”
“这个妮子长得不错,几两银子跟跟大爷走啊,大爷这有的是银子。”
有女子吓得往后退,被一把拽住胳膊。
旁边的流民低着头,没人敢出声,眼神麻木,像一群待宰的羊。
只有一个叫曹文秀的青年壮汉,带着几个年轻人,死死护在一群妇孺前面,和壮班对峙。
他手里攥着一根木棍,胳膊在发抖,眼神坚定。
沈烈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心头火起。
“陈雄。”
“在!”
“带人,把这些畜生给我轰走。”
陈雄早就看得牙痒痒,拔刀出鞘,大声吼道:“黑河堡军,上前!”
三十名士兵齐步向前,脚步踩在青石路上,咔咔响。
那份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杀气,一览无余。
刘铁斜着眼看过来,嘴角挂着不屑。
他是定襄城县衙的壮班头领,手底下这帮人,虽然平时也就是欺负欺负老百姓,可好歹是吃官家饭的。
眼前这些当兵的,穿着旧军服,骑着瘦马,一看就是边堡的穷军户。
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哟,哪来的丘八?知道这是哪儿吗?定襄城!你们这帮泥腿子,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这儿碍眼!”刘铁一挥手,几个壮班嘻嘻哈哈地挡在前面。
陈雄走到他面前,目光如刀:“我再说一遍,把人放开。”
一个壮班凑过来,伸手去推陈雄的肩膀,嘴里不干不净:“滚远点,臭当兵的……”
话没说完,陈雄一拳砸在他脸上。
那壮班惨叫着倒飞出去,摔在地上,鼻血喷了一脸。
“反了!反了!当兵的打人了!”刘铁大叫。
沈烈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刘铁,声音冰冷:“打人?本官还杀人呢。黑河堡百户沈烈,昭信校尉,正六品。你一个县衙的壮班头领,也配在本官面前耍横?”
刘铁的脸色变了。
昭信校尉,正六品,比他高出好几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沈烈那双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睛里的杀气,不是在官场上练出来的,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沈烈一挥手:“把这些欺男霸女的败类,全给我拿下!”
黑河堡的军士一拥而上,三拳两脚,把十几个壮班全部打翻在地。
那些地痞流氓对付老百姓还行,可面对这些在战场上杀过人的老兵,根本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