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之中,茶香袅袅。
陈郇和袁时泰相对而坐,谁都没有先开口。
陈郇面色铁青,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心里翻江倒海。
他震惊于沈烈的勇武,更震惊于这支黑河堡军的强悍。
五十对五十,马维山的精锐家丁连对方的阵型都没能冲破,就被打得落花流水。
他更忌惮的是以袁时泰为代表的绥德本土势力。
这些人明面上对他毕恭毕敬,可只要他稍有疏忽,他们就敢在他头上动土。
他来之前,本以为凭钦差的身份、凭张凤济的撑腰,可以迅速整合绥德各方势力,把这条通往草原的商路牢牢攥在手里。
现在看来,他小看了袁时泰,小看了张治文,更小看了那个叫沈烈的泥腿子。
袁时泰端起茶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陈郇。
他心里清楚,陈郇是右佥都御史,官职比自己低,可督察院的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可以监督比他品级高得多的官员。
这是乾朝留下的老规矩。
以卑制尊,权力平衡。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跟陈郇撕破脸。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袁时泰率先开口,语气和缓,像在拉家常:“陈大人,不必动气。沈烈是个武人,性子直,说话不知轻重。可他的本意是好的。军中之人,最恨的就是杀良冒功、谎报捷报、陷害同袍。这些事,沈烈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并非有意轻视顶撞大人。”
陈郇心中悚然一惊。
他原以为沈烈不过是张治文手下一员猛将,如今看来,连林远和袁时泰都对他如此看重。
这说明沈烈已经完全融入了以袁时泰为首的派系。
他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硬话咽了回去。
“本官为官三十年,岂会因这点小事动气?”陈郇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不少,“沈烈的动机情有可原,况且他在校场上确实赢了。老夫说话算话,赵怀明的事,有必要重新商议了。”
袁时泰笑了笑,心中暗叹:陈郇这只老狐狸,真是见风使舵的好手。
他本来就没想彻底撕破脸,双方还要共事,何必闹得太僵?
“陈大人,本官虽是延绥巡抚,可你是绥德监军,日后咱们得互相配合。”袁时泰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关于赵怀明一案,前期本官已核查清楚。赵怀明指挥不当,轻信千户云忠的战报,未加详细核查,负有领导责任。本官建议,将他降为榆林卫指挥使司佥事,以儆效尤,令其戴罪立功。至于千户云忠,立即撤职,发配边关,没收家产。”
陈郇心中叹了口气。
他本想以强力手段压服袁时泰,如今看来是失败了。
可这个结果,也不是不能接受。
赵怀明的官身保住了,他还能继续和赵家合作。
“好,就依袁大人所。”陈郇点了点头,“云中既已去职,定襄城千户所千户一职,由谁来担任?”
袁时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淡淡地说:“副千户徐百川,战功卓著,亲临前线指挥有方,可为千户。”
陈郇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这是一种交换。
以云中获罪空出的千户位置,换取赵怀明贬为佥事。
他不失时机地开口:“张家川大人从京营带来一员得力干将,名叫张怀忠,可担任副千户一职。”
袁时泰微微点头:“可。”
两人相视一笑,笑意各不相同。
袁时泰在人事安排上占了先手,陈郇虽然暂时退让,可他在绥德的布局才刚刚开始。
两人心里都清楚,日后的交锋,还会有。
走出里屋,陈郇换了一副面孔。
他笑容满面,和蔼可亲,走到校场中央,面对数千将士,声音洪亮。
“沈百户治军有方,训练士卒得当,本官佩服!今日校场比试,沈百户获胜,实至名归!”
校场上响起一片嗡嗡声,有人鼓掌,有人叫好。
陈郇抬手示意安静,继续宣读决定。
“经核查,赵怀明指挥不当,轻信谎报,贬为榆林卫指挥使司佥事,戴罪立功!千户云忠,谎报军情,撤职查办,发配前线,没收家产!定襄城千户所千户,由徐百川担任!京营张怀忠,任副千户!”
校场上再次哗然。
徐百川愣了一瞬,随即抱拳谢恩,眼眶微红。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沈烈站在队伍中,抬起头,看见林远正盯着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沈烈心中暗叹一口气。
他明白,这是袁时泰和陈郇完成了政治交易,而他校场上的胜利,就是这场交易最重要的筹码。
从人事安排看,袁时泰占了上风。
可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赵家根深蒂固,想把赵怀明连根拔起,凭他现在这个百户的身份,想都不要想。
他攥紧了拳头。
他需要更强的力量,需要统帅更多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