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余骑军从烟尘中冲出,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鲜红的火焰旗,大虞边军的标志。
队伍最前面,一面大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秦”字,在晨风中翻飞。
格虎环顾战场,心沉到了谷底。
他的骑兵只剩下十几骑,而且都被黑河堡军缠住,失去了速度优势,在鸳鸯阵的绞杀下一个接一个倒下。
南面来了虞军援军,东面西面都是山。
大势已去。
“格虎大哥,你快走!”一个亲兵冲过来,拽住格虎的马缰绳,“把情报带回草原!我们在这里掩护!”
格虎的眼眶红了。
他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博尔术,看了一眼那些被射成刺猬的血狼旗战士,看了一眼那个提着刀、浑身是血的沈烈。
他记住了这张脸,记住了这面“沈”字旗。
他翻身上马,咬着牙,在最后血狼旗骑士的掩护下,从北面的缺口冲了出去。
沈烈看见格虎要跑,眼睛红了。
孙勇的仇还没报,格虎不能跑。
他冲到赵破夷身边,从他手里夺过缰绳,翻身上马,抓起一杆长枪,斜挎战刀,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了出去。
“烈哥!”陈雄在后面喊。
沈烈没有回头,策马追出了野狼谷。
战场上,残存的十几个血狼旗骑兵还在负隅顽抗,可当千余骑军冲进战场时,他们的结局已经注定。
骑兵们从两翼包抄,刀枪并举,把最后的血狼旗骑兵围在中间,一个不剩地砍翻在地。
战斗结束了。
野狼谷里,遍地都是尸体。
有血狼旗的,也有黑河堡军的。
硝烟还没有散尽,血腥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幸存的黑河堡军士兵们靠在偏厢车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有人坐在尸堆旁边,低着头,浑身发抖;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雄浑身是血,胳膊上被砍了一刀,皮肉翻开,血顺着手指往下淌,可他的腰杆还是直的。
千余骑军勒住马,围成一个圈,把战场中央那片狼藉的空地空了出来。
骑兵们都下了马,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靠在偏厢车上、浑身是血的士兵,没有人说话。
所有的人都举起了手,单手覆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大虞军礼。
没有命令,而是自发。
真正的勇士,值得所有战士的尊敬!
夕阳西下,把整片战场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幅惨烈的画卷。
有人唱了起来。
不知是谁起的头,声音低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悲壮。
调子粗犷,带着陕北民歌的苍凉,又有几分戚家军“封侯非我意”的慷慨。
那是沈烈平常练兵时哼过的调子,士兵们听着听着就学会了,在训练的时候唱,在行军的时候唱,从来没有在战场上唱过。
“北风卷地兮黑水寒,壮士出征兮不复还。”
陈雄跟着唱了起来,声音沙哑。
“腰悬长刀兮跨战马,不破胡虏兮誓不还。”
“男儿生当兮守边关,何惧马革兮裹尸还。”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所有活着的黑河堡军士兵都站了起来,挺直腰杆,望着那面被硝烟熏黑的旗帜,齐声高唱。
有人脸上还带着血,有人抱着阵亡兄弟的遗体,有人拄着断枪当拐杖。
歌声越来越响,在野狼谷中回荡,穿过硝烟,穿过尸堆,穿过夕阳的余晖,传到那些援军的耳朵里。
秦如松骑在马上,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红。
他在边关待了半辈子,见过无数军队,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
八十人对三百,死战不退,伤亡过半,却还在唱歌。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摘下头盔,抱在腰间,面向那些唱歌的士兵,站得笔直。
林远也下了马,站在秦如松身边,望着那些士兵,久久没有说话。
他也摘下了官帽,抱在手中。
身后的千余骑兵无声地摘下头盔,肃立致敬。
所有人都自发地站直了身子,面向那面“沈”字旗,面向那些浑身是血的士兵。
“风从军啊云从军,黑河堡上立大勋。”
“猛虎在山龙在云,胡虏不灭不收军。”
歌声在野狼谷中回荡,穿过夕阳,穿过硝烟,穿过每一个人的心。
秦如松抬起头,望着那面还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沈”字旗,望着那些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直腰杆的士兵。
他忽然开口,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此战之后,本官要亲自请功。这里每一个人,都是英雄。”
秦如松跳下战马,走到陈雄面前。
他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小旗,看着周围那些死战不退的士兵,看着那面还在风中飘扬的“沈”字旗,喉咙有些发干。
“你们是哪支部队?”
陈雄站直了身子,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可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黑河堡卫军!副百户沈烈麾下!”
秦如松的目光扫过战场,那些被射成刺猬的血狼旗尸体,那些被打碎的一窝蜂,那些烧得发红的虎蹲炮,那些插满了箭矢的偏厢车。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沈烈呢?”
陈雄指着北边,眼眶红红的:“烈哥追格虎去了。他一个人去的。我们……我们没能拦住他。”
秦如松脸色一变,转身冲身后喊:“快!派两百骑往北追!务必找到沈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副将领命,带着两百骑疾驰而去。
秦如松转过身,看着陈雄,又看着那些幸存的黑河堡军士兵。
他们的脸上有血,有汗,有烟熏的痕迹,可没有一个人的眼睛里有一丝退缩。
八十人对三百人,死战不退,以少胜多,打出了虞朝边军十年未有的血性。
“你们都是好样的。”秦如松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敬意,“本官替榆林卫的百姓,谢谢你们。”
林远站在秦如松身后,看着这一切,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宋应雄跟他说的那些“以文制武”的大道理。
现在,站在这些浑身是血的士兵面前,那些大道理全成了笑话。
这支军队的首领沈烈,以八十人挡住了三百血狼旗精锐,为援军争取了时间,为榆林卫立下了不世之功。
这样的人,才是边关真正的脊梁。
他转身对身边的随从低声说了一句:“记下来。本官要亲自向袁巡抚禀报,此战首功,非黑河堡沈烈莫属。”
随从点头,飞速记录。
陈雄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骑兵们肃穆的军礼,看着秦如松和林远眼中的敬意,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想起王勇,想起孙勇,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
他咬着牙,没有哭出声,只是攥紧了手中的刀。
“烈哥,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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