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张治文在定襄城北门外与众人告别。
他骑在那匹高头大马上，一身便服，腰间悬着玉佩，身后跟着经历、吏目、知事一整套班子，文书装了几大车。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定襄城的城墙，又看了一眼送行的徐百川、许云横和沈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百川，定襄城就交给你了。云忠那边，本官回去就弹劾他。周勉已经发配，他翻不起什么浪了。”
徐百川抱拳，腰杆笔直：“大人放心，属下一定守好定襄城。”
张治文点了点头，又看向许云横，目光里多了一份郑重：“许副千户，本官答应你的事，不会忘。”
许云横眼睛一亮，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多谢张同知！属下静候佳音！”
最后，张治文的目光落在沈烈身上，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扔给他。
“沈烈，这是本官的私人腰牌。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榆林卫城找本官。不用通传，拿着这个就能进。”
沈烈接住腰牌，低头一看，上面刻着“榆林卫指挥同知张”几个字，边角磨得发亮。
他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多谢张大人。属下一定不负所托。”
张治文点了点头，一夹马腹，马蹄踏在青石路上，得得作响。
队伍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沈烈回到醉花堂门口，马福成迎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满脸堆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沈副百户，这是上次卖酒的钱。您那二十坛葡萄酒，每坛均价四十两，总共八百两。按七成算，这是五百六十两，您点点。”
他把布包双手递过来，沈烈接过，掂了掂，没有打开，直接揣进怀里，嘴角微翘：“马掌柜，你这账算得清楚，不用点。”
马福成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沈副百户，您那酒可太好卖了。下次多送些来，三十坛不嫌少，五十坛不嫌多。”
沈烈看了他一眼，笑道：“马掌柜，你这是要把我的酒全包了啊。”
马福成搓着手，笑得像只狐狸：“那是自然。您的好东西，我哪能便宜了别人？”
沈烈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来：“马掌柜，定襄城里最好的铁匠铺是哪家？”
马福成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城东老杨家的铁匠铺，杨山是总匠头，祖传三代的手艺。您要打什么东西？”
沈烈笑了笑：“打点兵器。”
马福成也不多问，拱了拱手，转身回了酒楼。
他刚跨进门槛，妻子就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拉着他的袖子，压低声音，满脸不解：“当家的，你给那沈烈七成分成，自己才拿三成，这不是亏大了？咱家做生意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他一个副百户，值得你这么巴结？”
马福成甩开她的手，瞪了她一眼，声音带着一股子笃定：“你懂什么？这叫润物细无声。我交好沈烈，就是交好张治文和徐百川。你知道榆林卫有六大武将世家吗？都是当过卫指挥使的。现在许家已经跟张家靠拢了，张治文担任下一任指挥使的呼声很大。我这是提前下注。另一个世家代表赵怀明，我也在联系。这叫两头下注，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他顿了顿，捋了捋胡子，声音更低了：“再说，我阅人无数，沈烈这个人，有勇有谋，会办事，前途无量。这又是一笔潜力投资。现在给他点甜头，将来他飞黄腾达了，能忘了咱？”
妻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叹了口气，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沈烈出了醉花堂，把陈雄、白翔几个人叫过来，从怀里掏出银子，数了二百两，递给陈雄。
“陈雄，你带几个人去集市上采买。白面五十袋，每袋三斗，约莫二十两。糙米八十袋，每袋五斗，约莫二十五两。猪肉半扇，约莫十两。羊肉五十斤，约莫八两。盐二十斤，约莫二两。再买些海苔碎、虾皮粉，这两样贵些，各买十斤，约莫十两。剩下的买些布匹、棉花、针线，给弟兄们做冬衣。总共算下来，差不多二百两。这些东西，够咱们黑河堡八十个人吃半年的。”
陈雄接过银子，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都变了调：“烈哥，二百两！您这是要把定襄城的集市搬空啊！”
沈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翘：“怎么，怕拿不动？拿不动多叫几个人。”
陈雄咧嘴笑了，转身就跑。
沈烈又拿了六十两银子，独自一人去了定襄城最繁华的街市。
他找了一家最大的胭脂铺，铺子里摆满了各种脂粉、口脂、眉黛，香气扑鼻。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看见沈烈穿着军服，本来爱答不理，可看见他从怀里掏出白花花的银子，立刻换了一副笑脸。
“这位军爷，您要给谁买？咱们这儿有上好的苏州胭脂，还有扬州来的口脂，擦在嘴唇上，又红又润，男人看了走不动道。”
沈烈想了想姬明凰的脸，那张清冷绝伦、不施粉黛就已经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他笑了笑，指着柜台里的东西：“这个、这个、这个，还有那个，一样来两份。另外，眉黛来三盒，口脂来五盒，香粉来两盒。都要最好的。”
掌柜的眉开眼笑，手脚麻利地包了一堆，算下来五十八两。
沈烈又加了些零碎，凑了六十两，拎着大包小包出了门。
他走在街上，看着手里那些瓶瓶罐罐，忽然想起了前世的化妆品。
那些东西，一瓶就能卖几百上千块，成本才几十块。
他摇了摇头，心想要是有时间，自己也能捣鼓出来。
可现在太忙了，黑河堡还没建好，兵还没练熟，鲜卑人还在塞外虎视眈眈。
这些事，先放一放吧。
城东老杨家的铁匠铺，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传出去老远。
沈烈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几个赤膊的工匠正在挥锤，火星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