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
马蹄声如闷雷,从拒马岭的密林深处滚滚而来。
大地在颤抖,树叶被震得簌簌往下落,地上的碎石都在跳动。
左翼百户林成站在阵前,脸色煞白。
他三十出头,在边关熬了八年,从大头兵一步步爬到百户,靠的不是能打,是会做人。
可眼下这阵势,会做人没用。
“结阵!盾牌手上前!长枪手跟上!”林成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变了调。
盾牌手仓促上前,盾牌还没摆稳,鲜卑骑兵已经冲到了百步之内。
林成确实让人挖了几道沟,可士兵们偷懒,沟挖得浅,才到膝盖,宽度也不够,连马蹄都绊不住。
他催了几次,没人当回事。
冲在最前面的鲜卑骑兵身披铁甲,连马都披着半身甲,从高处俯冲下来,速度极快,像一道黑色的洪流。
第一道沟,战马一跃而过,连停都没停。
第二道沟,还是没挡住。
盾牌手还没来得及举起盾牌,骑兵已经撞进了阵中。
铁甲骑兵冲进步兵阵线,像热刀切入黄油。
一个骑兵长枪平举,贯穿了一个盾牌手的胸口,枪尖从后背透出来,把人挑起来甩出去,砸倒了身后三个人。
又一个骑兵马刀横扫,一颗人头飞起来,血喷了旁边的人一脸。
第三个骑兵干脆不减速,直接撞进人群,马蹄踏在人身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响。
“啊——”
“跑啊!”
“救命!”
惨叫声、哭喊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左翼一百多号人,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有人扔下兵器就跑,有人跪在地上求饶,有人被踩在马蹄下,连叫都叫不出来。
林成站在阵后,腿抖得像筛糠。他想跑,可腿不听使唤。
他想喊,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百户!百户!咱们顶不住了!”一个亲兵冲过来拉他,林成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就跑,鞋都跑掉了一只。
左翼崩溃的消息传到中军,张治文脸色骤变。
他站在高处的土台上,手搭凉棚往左翼方向看,瞳孔猛地收缩。
“左翼那边是谁在守?”
“百户林成。”旁边一个文吏赶紧回答。
张治文咬了咬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一拳砸在土台的木栏上:“废物!”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左翼一旦被突破,鲜卑骑兵就能从侧翼包抄中军,到时候整个战线都得崩。
“传令!中军停止前进,分出两百人支援左翼!再传令张默,让他速速从右翼撤回来,转向左翼!”
令旗挥舞,号角声此起彼伏。
可张治文心里清楚,两百人从集结到赶到左翼,至少要半炷香的功夫。
家丁从右翼撤回来再转过去,更久。
这半炷香,左翼能不能撑住?
他把目光转向左翼深处那片树林。
那片林子是左翼最关键的位置,连通着左翼和中军,一旦被鲜卑人拿下,中军的侧翼就完全暴露了。
他盯着那片林子,心脏砰砰直跳。
——
左翼深处,那片树林的边缘。
沈烈趴在那道挖好的沟后面,透过树枝的缝隙往外看。
鲜卑骑兵已经从正面冲垮了左翼的防线,一百多人的队伍被打散了,有人在跑,有人在倒,有人在喊。
地上躺满了尸体和伤员,血把黄土染成了黑色。
但他没动。
他在等。
他选的这个位置,正好卡在左翼和中军之间的通道上。
鲜卑人要想包抄中军,必须从这里过。这是左翼最后的支点。
马蹄声越来越近。
陈雄趴在沈烈右边,手握着火铳,手心全是汗。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牙齿咯咯地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烈,声音发颤:“烈哥,他们来了……”
白翔趴在沈烈左边,整个人都在抖,连火铳都端不稳,枪口晃来晃去。
孙勇、赵山河、张猛、刘明昌趴在后面,一个个脸色惨白,大气不敢喘。
沈烈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
十个鲜卑骑兵从树林里冲出来,铁甲在树影间闪着冷光,马刀已经出鞘,箭矢已经搭在弦上。
他们速度很快,马蹄踏碎了地上的枯枝,溅起一片尘土。
为首那个骑兵身材魁梧,铁甲比旁人的更亮,马侧挂着一面小旗。
沈烈眯起眼,认出那是百夫长亲兵的标志。
一百五十步。
沈烈低声开口,声音沉稳得像在训练场上:“准备,第一轮。”
陈雄深吸一口气,把火铳架在垒好的石头上,瞄准。
他的手还在抖,火铳的准星在眼前晃来晃去。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沈烈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急不缓:“稳住。等我的命令。”
陈雄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手不抖了,准星也不晃了。
沈烈猛地低喝:“放!”
陈雄扣下扳机。
“砰!”
火光一闪,硝烟腾起。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鲜卑骑兵胸口炸开一团血雾,铁甲被打穿了一个洞,整个人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那匹战马受惊,嘶鸣着冲向旁边,撞在另一匹马上,两匹马一起乱了阵脚。
其余七个骑兵同时勒马,有人愣住了,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火器!
弓箭射不穿铁甲,可这个东西,隔着七十步,一枪就打穿了。
沈烈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准备,第二轮!”
陈雄手忙脚乱地装药、塞铅子、压实、点火。
这套动作他练过很多遍,可真正到了战场上,手还是不听使唤,药撒了一半在地上,铅子掉了一次,好不容易才塞进去。
鲜卑骑兵已经反应过来了。
剩下的七个骑兵散开队形,加速冲过来。
他们看懂了,这东西威力大,但装填慢。
七十步了!
“放!”
沈烈大声呼喊!
“砰!”
又有三个骑兵从马上栽下来,胸口一个血窟窿,血咕嘟咕嘟往外冒。
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装填!”沈烈喊道,声音又急又稳。
五十步。
沈烈没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