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跟本官来。”
两人走到校场边上,离人群远了些。徐百川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过来,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你刚才表现很不错,曹征就是在激你,这可是千户大人的校场,谁敢造次?”
“那两个总旗,分别是王虎和夏琼,都是曹征的结拜兄弟,你自己当点心!”
沈烈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沈烈,本官跟你说句实话。”
徐百川声音更低了,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这一仗,凶多吉少。”
沈烈眉头微动,没有说话。
徐百川继续道,语气里透着一股疲惫:“永宁堡那边的情报,鲜卑乞伏部至少集结了千人,突破黑风谷,在拒马岭扎营。咱们这边,你刚才也看见了。六百多人,真正能打的不到两百。剩下那些,老弱病残,凑数的。”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乱糟糟的士兵,眼里满是无奈。
“张千户那十名家丁倒是能打,可人家是张家的命根子,不会轻易往里头填。到时候真打起来,指望不上。至于曹征那些人,你也看见了,心思全在争功上,真上了战场,跑的比谁都快。”
沈烈沉默了一息,问:“那大人为何还要接这一仗?”
徐百川苦笑,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军令如山。榆林卫下的令,谁敢不从?张千户要立功,要往上爬,咱们这些底下的人,就是他的棋子。赢了,是他的功劳;输了,是咱们的命。”
他看着沈烈,眼神忽然认真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沈烈,本官跟你说这些,是让你心里有数。等上了战场,跟紧本官,别冒头。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本官不想看着你死在那地方。”
沈烈点头,抱拳道:“多谢大人提醒。属下记住了。”
徐百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大步离去。
沈烈站在原地,看着校场上那些乱糟糟的士兵,眼神越来越沉。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这六个人,陈雄还在气鼓鼓的,白翔和孙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赵山河、张猛、刘明昌三人站得笔直,可眼神里的怯意藏都藏不住。
就这六个人,要上战场了。
他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冷静的清醒。
这一仗,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
卯时三刻,号角声响起。
张治文站在点将台上,开始点兵。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说的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
“保家卫国”“杀敌立功”“升官赏银”
可沈烈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只是盯着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千户,又看了看台下那些衣不蔽体的士兵,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六百人,两百能打的,四百凑数的。
粮草辎重,他只扫了一眼就看出来,最多够吃二十天。
火铳更是稀罕物,他在人群里找了半天,只看见七八个人扛着火铳,还都是老式的,铳管都锈了,有的连药线孔都堵死了,真正能用的不超过五杆。
张治文那十名家丁,确实精锐。
可精锐不等于能打仗。
十个人,再能打,冲进千人的鲜卑大军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一旦陷入重围,铁甲也挡不住刀砍斧劈。
沈烈收回目光,看向自己身后这六个人,心里默默评估着每个人的分量。
陈雄胆子大,忠心,可打仗的经验太少,容易冲动。
白翔和孙勇,以前跟着赵山魁混日子,底子差,但胜在听话。
赵山河看着凶悍,可眼神飘忽,不知道真打起来能不能顶住。
张猛和刘明昌,新补进来的,连刀都握不稳,得先练练胆。
巳时,大军开拔。
六百多人浩浩荡荡往西北方向走,旗帜飘扬,尘土漫天。
可走了不到两个时辰,队伍就拉成了一字长蛇阵,前头的人已经翻过了第一道山梁,后头的人还在校场上没出发。
沈烈带着六个人走在徐百川队伍的中段,不紧不慢。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情况,目光像鹰一样锐利。
走在前头的那些兵,脚步虚浮,气喘吁吁,走不了几里就要歇一歇。
有人拄着枪当拐杖,有人干脆把盔甲脱了搭在肩上,还有人走着走着就蹲在路边不走了,被后面的军官一脚踹起来,骂骂咧咧地赶着走。
沈烈心里默默记着。
体力不行,士气不高,纪律不严。
这三样,哪一样都是致命的。
再看辎重队,几辆破牛车拉着粮食和草料,车轮陷进泥里,几个兵在后面推,推了半天推不出来,累得满头大汗。
押运的军官急得直跳脚,嘴里骂骂咧咧,可就是没人上去帮忙,都站在旁边看热闹。
陈雄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烈哥,您在看什么?”
沈烈淡淡道:“看咱们能不能活着回来。”
陈雄脸色一变,声音都有些发颤:“烈哥,您这话……”
沈烈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怕了?”
陈雄咬了咬牙,挺起胸膛,声音却还是有些发抖:“不怕!跟着烈哥,我什么都不怕!”
沈烈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徐百川那句话。
“跟紧本官,别冒头。”
可他心里清楚,真到了战场上,谁都不靠谱。
徐百川自身难保,张治文只顾自己的家丁,曹征那些人恨不得他死在战场上。
他能靠的,只有自己,和身后这六个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六个人都紧紧跟着他,没有一个人掉队。
沈烈转过头,目光盯着远处的拒马岭方向,眼神越来越沉。
这一仗,不管多难,他得活着回来。
黑河墩还有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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