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抱拳:“大人过奖。”
徐百川目光落在地上那颗首级上,忽然眼神一凝。
他蹲下身,仔细端详那颗首级,翻看发辫,检查脸型,最后掰开嘴看了一眼牙齿。
片刻后,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看向沈烈的目光彻底变了。
“这是望古?”
沈烈点头。
徐百川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看穿。
“乞伏部的望古,铁甲旗百人队首领,在鲜卑军中号称‘黑狼’。去年永宁堡一战,他带着三十人杀了咱们五十多个边卒,全尸而退。今年开春,他又带队突袭赵家庄,杀了十七个百姓,抢了二十多头牛马。千户所悬赏一百两银子要他的人头,挂了半年没人敢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动。
“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杀的他?”
沈烈沉默了一息,淡淡道:“他非要跟我单挑。我把他拽下马,在地上打死的。”
徐百川愣住了。
身后那些骑兵也愣住了。
拽下马?
在地上打死的?
一个铁甲旗的百人队首领,一个在马背上杀了二十年的人,被一个边卒拽下马,在地上活活打死?
徐百川盯着沈烈看了许久,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震得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声渐歇,眼里的震惊变成了欣赏,又变成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沈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烈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徐百川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在黑风谷斩了鲜卑伍长,本官已经上报。那份捷报递上去,至少能换一份赏银,一级升迁。可现在,你又杀了望古。”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炽热。
“铁甲旗的首领,不是普通军功能比的。这份功劳报上去,别说千户所,就是指挥使司都得震一震。新皇登基,正愁没地方立威,你这颗人头,就是雪中送炭。”
沈烈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徐百川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本官在这百户所熬了二十年,见过无数人,杀过无数敌。可能像你这样,三天之内连斩鲜卑伍长和铁甲旗首领的,一个都没有。”
他看着沈烈,眼神复杂。
“你是个福星。”
沈烈微微垂眼。
福星?
不,他只是不想死而已。
徐百川忽然转身,面朝众人,声音再次洪亮起来。
“沈烈听令!”
沈烈抱拳。
徐百川一字一句道:“赵山魁畏战逃跑,已就地正法。今委任沈烈暂代黑河墩堡长,统管墩堡防务,待上报朝廷后再行正式任命!”
陈雄跪在地上,猛地抬头,眼里全是震惊。
白翔和孙勇也愣住了,嘴张得老大。
沈烈……当堡长了?
那个三天前还被他们当傻子欺负的人,现在成了他们的顶头上司?
徐百川继续道:“陈雄、白翔、孙勇,三人临阵不逃,协守有功,编入沈烈麾下,听候调遣!”
陈雄愣了一息,忽然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发颤。
“谢……谢大人!”
白翔和孙勇也趴下去磕头,额头磕在黄土里,浑身发抖。
沈烈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人,又看向徐百川,微微点了点头。
“多谢大人。”
徐百川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扔给沈烈。
“这是赵山魁的堡长腰牌,你先拿着。过两日文书下来,正式换新的。”
沈烈接住腰牌,低头看了一眼。
木牌上刻着“黑河墩堡长”几个字,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他把腰牌揣进怀里,抬头看向徐百川。
“大人,那些逃跑的鲜卑骑兵……”
徐百川一摆手,打断他。
“跑了就跑了吧。你们守住了墩堡,杀了望古,这就够了。剩下的,本官自会安排。”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鲜卑人这次来势汹汹,永宁堡那边到现在没有消息,怕是凶多吉少。黑河墩是第二道防线,你们守住了,就是大功一件。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有更多敌情。你好好守着,缺什么,本官给你补。”
沈烈点头。
徐百川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居高临下看着他。
“沈烈,好好干。本官看好你。”
他一夹马腹,百余骑兵如潮水般涌出南门,马蹄声渐行渐远。
尘土慢慢落下,墩堡里重归寂静。
陈雄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可脸上全是笑。他冲到沈烈面前,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咧着嘴傻笑。
白翔和孙勇也凑过来,看沈烈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眼神里有敬畏,有信服,还有一种隐隐的……追随。
沈烈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是转身往那间破屋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阿骨朵站在门边,正看着他。
她脸上的脏污还在,可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震惊,不可置信,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盯着沈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烈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今晚有肉吃。”
说完,他推门而入。
阿骨朵愣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神里的复杂又深了一层。
身后,陈雄三人已经开始搬那半扇猪肉,兴奋得像过年。
墩堡外,夕阳正沉。
远处,永宁堡的方向,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