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石梁北侧，荒原之上。
四十辆最为厚重的正厢车组成的中军核心内，陈雄稳稳坐在一辆指挥车的车辕上，他手中握着一杆令旗，目光锐利，穿透弥漫的尘土，牢牢锁定在最前方那排滚动向前的车轮上。
“号笛，两声短促。”
“哔！哔！”
传令兵手中的短笛立刻发出尖利急促的哨音，瞬间传遍整个车阵。
正在移动的一百二十辆战车几乎在同一刹那停止了前进，沉重的车轮在冻土上碾出深深的辙印，戛然而止。
“三十步毕。”陈雄站起身，声音沉稳，“各队自查，不许快，不许慢，不许抢，前锋偏厢车二十辆，停，收拢车距。”
“左翼偏厢车三十辆，停！收车距！”左翼指挥官周定边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右翼偏厢车三十辆，停！”樊云松的吼声从右侧传来。
“车轮完好！轴销未松！”各个车队的车正开始逐级上报。
清晰而简洁的报数声，如同接力一般，从前锋的林慕远部开始，一节一节地向后传递，最终汇集到陈雄耳中。
整个车阵在推进中保持着令人惊叹的整齐与肃杀。
副手郝翼杰小跑着穿过车阵间的空隙，来到陈雄面前，脸上带着一丝忧虑，压低声音：“大人，前锋已推进一里有余，推车的弟兄们体力耗损严重，喘得很厉害。”
陈雄目光依旧盯着阵型，将手中的令旗递给身旁的旗手：“原地休整，阵型不可松动分毫，传令各车车正，将水囊递下去，每人只准喝三口，润喉即可，严禁坐下，坐下容易懈怠，再站起来就难了，立即再查一遍车轮，轴销一个个用手摸过去，确保无误。”
“是。”郝翼杰领命，转身欲走，却又忍不住回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急切，“大人，后头纥骨、伊娄、达奚，他们的马队，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车营这般推进，照这个速度，怕是天黑也压不到柳树井的营门……”
陈雄这才微微侧过头，看了郝翼杰一眼，眼神沉静如同深潭：“车营走快了，阵就散了，散了阵，就是给鞑子骑兵送菜。沈大人给我的将令，是缓步推进，一步三十，稳扎稳打，他要的，从来就不是快。”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北方，“他要的是，让对面营里的那位，自已走出来。”
郝翼杰若有所思，不再多，迅速转身传达命令。
红石梁顶。
寒风凛冽，吹得大旗猎猎作响。
纥骨阿延、伊娄和真、达奚蜚廉三人并肩而立，居高临下地眺望着北方缓慢如蜗牛般的车营。
达奚蜚廉率先重重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语气里满是焦虑和不解：“唉，车阵是齐整，兵也确是强兵，可这般挪法……柳树井这一仗，怕是要打到明日天亮了。”
纥骨阿延望着那缓慢移动的车阵，深深地又叹了一口气，忧虑之情溢于表。
就在三人暗自摇头叹息，心中那点对沈烈过于谨慎的不满几乎要溢出胸膛之时。
柳树井大营方向，陡然传来穿透力极强的冲锋号角，紧接着，如同决堤的洪流，那厚重的营门轰然洞开。
“来了。”
纥骨阿延瞳孔骤然收缩，失声低呼。
只见三道狂飙般的铁骑洪流，裹挟着冲天的尘土，从洞开的营门中汹涌而出，发出滚雷般的轰鸣，瞬间盖过了车营推进的沉闷声响。
第一股，约莫五百骑，如同离弦之箭，目标直指车营正前方，队伍在冲锋中迅速散开成宽阔的横列，战马奔腾间，骑士们已纷纷将强弓摘下，挂在鞍头，手探向箭囊。
第二股，人数更多，气势更凶，足有上千骑，他们没有直冲车营，而是贴着荒原的边缘，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凶狠地朝着车营的背后，红石梁与车营之间的空当，猛插过去，意图不而喻。
第三股，最为精锐，马匹雄壮，骑士剽悍，人数约九百，他们冲出营门后，没有丝毫犹豫，斜刺里直插东方，目标赫然正是红石梁，那面飘扬着沈烈帅旗的山梁。
整个战场的气氛瞬间紧绷。
三位族长脸上的焦虑和惋惜瞬间凝固，随即被巨大的震惊和后怕取代，他们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
“诱兵……果然是诱兵之计。”纥骨阿延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嗓子眼发紧，“他拓跋恒真是在营里张好了网，等着我们一头撞进去。”
“如果我们……如果沈将军刚才按捺不住性子，听了咱们的话，今夜就带着所有骑兵扑上去……”伊娄和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那现在……”达奚蜚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仿佛看到了那惨烈的画面，“那就是几千骑兵拥挤在他营门前狭窄的地段里，连掉头逃跑都做不到，咱们的儿郎会死得毫无价值。”
死寂。
三位族长望着那三股奔腾而出的铁流，最后目光复杂地投向伫立在帅旗之下的那道挺拔身影，沈烈。
一股混合着敬畏与庆幸的情绪，瞬间涌上他们的心头，直到此刻，他们才彻彻底底地明白了，沈烈死死按住他们的缰绳，究竟是为他们挡下了怎样致命的一刀，这份料敌于先洞悉一切的智谋，让他们从心底深处涌起敬服与寒意。
沈烈负手立在梁顶最前沿，山风吹动他红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凝视着那三股如同出柙猛虎般奔腾而出目标明确的拓跋部骑兵，一丝笃定从容的笑意，在他唇边悄然绽开。
“拓跋恒……到底还是沉不住气了。”
“将军，您早已算到了拓跋恒的每一步。”纥骨阿延的声音带着由衷的叹服，之前的疑虑早已烟消云散。
“算到，不算本事。”沈烈将马鞭从容地插回腰间，动作干脆利落，目光再次投向越来越近的马队，“他肯乖乖地照着本将算好的路子走，一步不差地踏进这个坑里……这才算本事。”
“贼军已至。”沈烈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坚定，“本将用车营步步为营的推进，就是要逼他拓跋恒放弃营寨之利，出兵与我野战决战，他出来了……”沈烈猛地转身，手按腰刀，目光灼灼地扫视着梁上所有将士，“这一仗的主动权，就彻底握在了我们手中，按本将的部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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