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过柳树井大营,拓跋恒立在木栏后,目光死死锁住南方沈烈的车营。
“这……不像虞朝的车营。”拓跋恒的声音凝重。
他征战半生,宣府、大同、延绥的边墙他都曾挥刀冲击,见过的车营大同小异,几排笨重的厢车横七竖八一摆,竖起偏厢板,火炮从缝隙里畏畏缩缩地探出来,兵卒则龟缩在车板后,等着挨打,或是等着逃跑,那是守寨的笨法子,阵型呆板,动起来慢如老牛,一旦被冲垮便四散奔逃。
可眼前沈烈摆开的阵势,截然不同。
一百二十辆战车,精准地切割成四块协同推进的钢铁楔子,车与车之间,手臂粗的铁链紧紧绞连,上下两排射击孔密密麻麻,整个车营在荒原上以稳定的节奏,一寸寸地向前碾压推进。
拓跋浑黝黑精悍的脸探来,他声音里带着疑惑:“族长,沈烈他把整个车营顶在了最前面,他所有的骑兵,全被他吊在了车营屁股后头,车营前方空荡荡,连一支探路的游骑都没有,两翼……两翼更是门户大开。”
紧随其后的拓跋雄眯着眼眺望片刻,突然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粗豪地笑道:“族长,长生天开眼了,这是送上门的大餐,草原上放了几百年的羊,也没听说过哪个蠢货拿两条腿的步兵当长矛使唤,还把四条腿的骑兵拴在步兵后面?这不是自已把手脚捆结实了,往咱们刀口上撞吗。”
“他这是把咱们拓跋部的儿郎当成了地上的草芥。”离得最近的拓跋窟脖子上青筋暴跳,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中喷着怒火,“我索头帐的勇士,喝着溪水长大,马背就是我们的家,族长,给我一千骑,属下担保,一个冲锋,就能把他那堆破车撞个稀巴烂,把这些不知死活的南蛮子踏成肉泥,打吧,族长,机不可失。”
拓跋浑点了点头,语气相对沉稳:“族长,属下看得很清楚,车营外围确实空无一人,沈烈把两翼要害这样赤裸裸地亮出来,这破绽,太大了。”
拓跋恒慢慢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在三人脸上,逐一扫过。
“你们……太小看他沈烈了。”
帐子里陡然一静。
“定襄城中。”拓跋恒的声音谨慎,“我只露了针尖大的一点破绽,就被他一口咬住,他声东击西,带着几千人长驱直入,奔袭数百里,纥骨部、伊娄部、达奚部,全被他像割草一样扫平,达奚铁伐,你们都知道,那是草原上数得着的悍将,他的脑袋,现在可能还挂在沈烈的帅旗下,拓跋乌虎,带着八百我精心挑选的童子军出去,结果呢?一个都没能回来,现在,他沈烈就压在我柳树井的家门口,你们却叫我不要小瞧他?我们流的血,难道还没教会你们看清楚这个对手?”
拓跋窟被这连番质问噎得喉头滚动,咽了口唾沫,:“那……那依族长的意思,我们就缩在这营寨里,眼睁睁看着他这铁乌龟一点一点爬过来,把营门堵死?”
“我本意,就是在营里等他上钩。”拓跋恒没再看他们,目光投向南方天际,“我把营里弄得鸡飞狗跳,就是要装出一副被偷袭慌乱的样子。”
“这把火,就是为了烧给他沈烈看,他若上钩,按常理,就该派他精锐的骑兵扑上来,想趁乱冲垮我的营门。只要他的骑兵一动,离开车营的庇护,两翼的精锐铁骑立刻就能包抄上去,一口吃掉他骑兵主力,没了爪牙的老虎,剩下那堆铁皮车,就算壳子再硬,也不过是个动弹不得的铁疙瘩,迟早被我砸碎。”
“可惜,他不上当。”拓跋恒的手指在冰冷的木栏上重重一叩,“他稳坐红石梁,隔岸观火,沈烈此人不吃这一套。”
拓跋窟、拓跋雄、拓跋浑三人面面相觑,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已看到的破绽,可能并非那么简单。
拓跋浑最先从这凝滞的气氛中挣脱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向前凑近半步,带着一种新的判断:“族长,既然他不肯咬钩,反而敢把车营这个铁疙瘩顶到最前面,步步紧逼……这分明是没把咱们拓跋部放在眼里,红石梁上留守的人马,属下仔细数过他们的旗号,沈烈真正的中军亲兵,恐怕只有两三百人,赵破夷那三百骑贴着左翼外侧,纥骨阿延的三百骑守在右翼外侧,后队是伊娄和真、达奚蜚廉两部,再加上沈烈那些神出鬼没的夜不收,加起来一千多骑,全都像尾巴一样缀在车营后面,跟着车营慢慢挪动。中军……太薄了。”
“他不上我的当……”拓跋恒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张铺开的粗糙羊皮舆图前,蹲下身去,马鞭带着破空声抽出,鞭梢点在代表柳树井大营的位置上。
“他是想逼我,自已从这龟壳里爬出来。”
“族长的意思是……?”拓跋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用车营一寸一寸往前碾。”拓跋恒手中的马鞭在羊皮上划出三道清晰的的轨迹,“他要的是我拓跋恒按捺不住,沉不住气,自已打开营门,把铁骑放出去和他野战,他想要的……”拓跋恒猛地抬起头,眼中锐光四射,“我给他。”
“柳树井到沈烈立足的红石梁,不过六七里。”马鞭的鞭梢重重敲在第一道划痕上,那是车营此刻的位置。
“他的车营动了,那我们就分三步,吃掉他。”
“第一步,拓跋雄。”拓跋恒的声音斩钉截铁,“你带五百骑,给我撞他的车营正面,记住,是佯攻,只准远远放箭骚扰,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胆敢冲阵,我要他的命,他车上的炮一响,你立刻给我后退百步,等他的炮声一停,你再压上去放箭,目的只有一个,牢牢钉死他正面,把他变成一块死铁。”
“是。”拓跋雄胸膛一挺,眼中燃烧着战意。
“第二步,拓跋窟。”马鞭猛地划向第二道线,一条弧线直插车营侧后方。
“你带一千骑,给我绕,绕到他车营的侧后方去,给我把车营和红石梁之间的联系,狠狠地切断,他要是不敌,想往红石梁上撤?你就给我在半路上截杀,他的骑兵如果回援红石梁?哼,你以逸待劳,就在半道上给我狠狠接他一个照面,打掉他的援兵。”
拓跋窟脸上露出嗜血的狞笑,拳头砸得掌心发红:“族长放心,属下一定把沈烈的车营连车带人,拖到烂泥淖子里去。”
“不许贪功冒进。”拓跋恒厉声喝道,“沈烈的火器,专等着我们挤成一堆,见炮就散,见铳就退,队形给我保持松散,他的火药不是无穷无尽的,打三轮少一轮!打五轮他就得哑火,用最小的伤亡,给我拖住他的回援。”
“属下明白。”拓跋窟心中一凛,连忙收敛狂态。
“第三步,”拓跋恒手中的马鞭最后指向舆图上红石梁的位置,划出最致命的一击,“拓跋浑亲率本部九百精骑,从东侧,直扑红石梁,打掉他的中军老巢。”
拓跋雄听到此处,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兴奋地低吼:“妙啊,族长,你这是要让他沈烈首尾难顾,自已砍断自已的手脚。”
“不错。”拓跋恒的鞭梢在舆图上红石梁的位置狠狠画了一个圈,“沈烈在红石梁,只要红石梁告急,他的中军危在旦夕,他留在车营后面的那些骑兵,赵破夷也好,纥骨伊娄那些墙头草也罢,必定会不顾一切地回援,可他的车营呢?”
拓跋恒嘴角冷笑,“一百二十辆铁车,在开阔的荒原上,掉头转向需要多少时间?而我,集中所有精锐,直扑他兵力薄弱的红石梁,红石梁一破,沈烈在梁上非死即伤,他的中军帅旗一倒,麾下兵卒再是精锐,群龙无首,那堆铁车就是一堆等着被拆的废柴,剩下的骑兵,不过是没头的苍蝇。”
“族长神机妙算,属下心服口服。”
拓跋窟这次是发自内心的叹服。
“虞军车营外面没有游骑,两翼没有马队掩护,红石梁上留守的中军兵力单薄。”拓跋恒站起身,目光扫过三位心腹战将,透着必胜的信念,“他的骑兵全部缩在车营后面,车营里的骑兵想要出来救援,需要打开营门,需要列队整装,需要冲出阵型……这最少需要半盏茶的时间。”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仿佛捏住了那稍纵即逝的战机,“半盏茶,足够我的快马,踏平红石梁的山脚,足够我的儿郎,把弯刀砍进沈烈的中军大帐。”
“他在红石梁用车营前压,逼我出战。”拓跋恒将马鞭缓缓收回,别在腰间,动作沉稳有力,带着草原雄主的决断,“那我们就用草原上对付坚阵的老手艺,不去硬碰那铁乌龟壳,就用侧翼不停地撕咬、骚扰,耗尽他的体力,耗光他车上的火药。”
拓跋恒最后望向南方,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惋惜,只剩下冰冷的战意:“可惜沈烈此子太过谨慎,之前的圈套都让他躲开了,他不上当……那我们就打出去,他沈烈敢用守御的车营发动进攻,这是他的贪功冒进,也是他亲手送到我们刀口上的破绽,这一战的天时,就在今天!”
“遵命。”
三人再无犹疑,齐齐拱手,眼中燃起熊熊战火,转身去集结骑兵。
“呜,呜。”
苍凉急促的号角声撕裂了柳树井大营的沉寂,紧接着,如同滚雷般的马蹄声从营寨深处隆隆响起,迅速汇聚,最终化为一片轰鸣狂潮,整个大地都在为之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