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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二人已叛族长,明日于阵前反戈一击

红石梁废墩之内,牛粪饼在火盆里烧得半明半暗。

拓跋干盘腿坐在一张旧毡上,面前矮案上,那只酒壶里的马奶酒温的香甜,他端起碗,苦涩的饮了一口。

酒液滚烫,灼烧着喉咙,但暖不了心头半分。

呜咽的风从箭孔里硬挤进来,卷过红石梁陡峭的坡面,将山脚下震天的呼号也一并传了上来:

“虞军万胜!”

“虞军万胜!”

山下虞军大营,成百上千的士卒齐声呐喊,声浪如潮,澎湃不息。

白日里,他们硬生生顶住了拓跋部近两千骑兵的疯狂冲击,此刻,那股憋屈了一整天的战意,终于冲上顶峰。

拓跋干将酒碗重重顿在案上,浑浊的酒液泼洒出来一半,溅湿了案面。

“七百骑。”他声音低沉,“红石梁上,我拓跋干攒下的家底,一天就折了一半。”

墩台里侍立的亲兵垂着头,无人敢应声。

拓跋干喉头滚动,又挤出几个字:“拓跋深也没了。”

说完这句,他用尽了力气,端起那半碗残酒,仰头狠狠灌了下去。

往日事事都是拓跋深替他拿主意,哪个坡口该伏多少骑,哪条旱沟能藏兵,哪一天该示弱诱敌,弟弟拓跋深说出来的话,就从未错过。

如今,人不在了。

拓跋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关于明日该往何处去的答案,他心底一片茫然,空空荡荡。

“唰啦”一声,厚重的皮帘被掀开一道缝,一个亲兵缩着脖子钻进来,带进一股刺骨寒气,他压低嗓音:“台吉,柳树井的拓跋浑台吉来了。”

拓跋干眉头瞬间拧紧。

“他来做什么?”声音里带着烦躁。

“不清楚,他只带了两名随从。”

拓跋干抓起酒碗往案上重重一推:“让他进来。”

皮帘被彻底掀开,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子呼啸而入,拓跋浑那铁塔般的身形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洞,肩宽背厚,浓密的络腮胡结满了白霜,他抖落外袍上的积雪,几步跨到火盆边,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

“拓跋干,你这墩子里,比外头雪地还冻骨头。”他瓮声瓮气地说。

“嫌冷就滚回你的柳树井去。”拓跋干头也不抬,语气生硬。

拓跋浑嗤笑一声:“火气不小。”

拓跋干猛地抬头,目光如刀:“你来看我拓跋干的笑话?现在,立刻出去,我没心思跟你废话。”

“看笑话?”拓跋浑用力跺了跺靴子上的雪泥,声音也拔高了,“老子要是来看笑话,白日里吃饱了撑的从柳树井绕二十里路,跑去撞虞军的侧翼?”

拓跋干抓向酒壶的手顿住了。

这话不假。

白日拓跋深率精锐死士冲击虞军车营那最要命的关头,正是柳树井的兵马出现在红石梁西侧,从侧面狠狠撕咬虞军的骑兵阵线,若非拓跋浑这亡命一撞,拓跋深和他的人马,连虞军车营的边都未必能摸到。

“……坐下。”拓跋干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语气稍缓。

拓跋浑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案边,他抄起酒壶给自己倒满一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下,痛快地一抹胡子。

“白日那一仗,虞军的战力确实让我心有余悸。”拓跋浑把空碗往案上一放,“你这头,怕是啃得牙都崩了吧?”

拓跋干抬眼,直直盯着他,眼神里是压抑的痛楚:“我弟弟拓跋深,领着我最精锐的七百骑,冲的就是虞军中军……人没了,七百骑也没了,我拓跋干,对得起拓跋这个姓氏,你呢?你拓跋浑折了多少?”

“一百三十七个。”拓跋浑答得飞快,“换回来对面不到四十骑。”

墩台里陷入死寂,只剩窗外呼啸的风声。

拓跋干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盆微弱的炭火:“骑对骑,你拓跋浑的手下,怎会亏成这样?”

拓跋浑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火盆上烤了烤,慢慢开口,声音低沉下来:

“你可知,虞军骑兵手里攥着什么?不单是长弓和标枪,他们马鞍旁,挂着鸟铳,还有那要命的三眼铳,隔得老远,几十步外,就敢点火放铳。”

“火器?”拓跋干嘴角扯出冷笑,“草原上见得还少么?”

“你听老子说完。”拓跋浑浊眼一瞪,打断他,“他们上来就放铳,不放箭,那白烟‘轰’地一下炸开,人还没到跟前,咱们的马就先惊了,乱了阵脚,接着,他们才压上来,三十步上,换三眼铳,一铳能打三响,专打马脸,马当场栽倒,等人都摔懵了,才轮到他们的马刀砍下来。”

“然后呢?”拓跋干继续饮酒。

“然后?最要命的是他们那身铁皮。”拓跋浑的声音低沉,“铁叶子叠得密不透风,我手下那个巴图鲁,你是知道的,全营力气最大,四十步外一箭射中一个虞军甲士的心口,你猜怎么着?那甲士晃都没晃一下,提着刀还在往前冲,等近了老子才看清,他们脸上都罩着铁面,就留两条缝看路,身上铁甲质地坚硬,一看就不是凡品。”

拓跋干默默停住了饮酒。

“还有后背。”拓跋浑加重了语气,“他们人一转身,腰背上的甲片压得死死的,咱们的箭射上去,根本扎不进去多深,草原上打猎,追着后背下手是祖传的本事,可这一回,这本事硬是废了。”

拓跋干默然:“沈烈此人却是不同凡响。”

“沈烈。”拓跋浑用力点头,“这厮敢把孤军往塞外插进八百里,一直捅到红碱淖边上扎营,手里是真有硬货。”

“白日里,若不是虞军那群步卒拿命填,像钉子一样死钉在前头……”拓跋干咬紧了后槽牙,每个字都带着恨意,“拓跋深的骑兵,本该捅穿他的中军只差……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拓跋浑重复着,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所以现在他们全缩在车营里,舔伤口,磨刀子,填火药。明日天一亮,必是一场大攻,要把咱们彻底摁死在红石梁。”

他撂下这斩钉截铁的结论,不再说话,只是闷头喝酒。

“我今夜来,”拓跋浑放下碗,粗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凝重,“就是心里头没底。”

拓跋干胸中翻腾的怒气,被这番剖析冲淡了些许,他缓缓点头:“拓跋深选的时机,冲的方向,都没错,只是……他撞上了沈烈。”

“那明日怎么打?”拓跋浑追问。

“不知道。”拓跋干颓然摇头,“一眼泉那边,族长拓跋恒……一个字都没送来。”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如今虞军重兵压在山脚,族长本阵却扎在八十里外的一眼泉,两千嫡系精骑远在后方,白日里杀得天昏地暗,拓跋恒竟连一道军令都未发来。

“今年的冬粮,”拓跋干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他多拨给嫡系三千石。”

“我知道。”拓跋浑鼻腔里哼出一股粗气,“咱们两部各短了一千石。”

“白日在红石梁上流干血的是我的儿郎,在山脚挨铳子的是你的兄弟。”拓跋干猛地抓起酒壶,对着壶嘴狠狠灌了一大口,随即手腕一翻,将酒壶重重砸在案上,“拓跋恒,他就是想看着我们和沈烈死磕,磕到沈烈筋疲力尽,他再领着那两千精骑,从背后压上来,捡现成的便宜,这就是他打的全部算盘。”

拓跋浑的浓眉狠狠跳动了一下。

“你,我,”拓跋干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直刺拓跋浑,“都是他棋盘上的弃子。”

拓跋浑端起自己碗里残存的酒,晃了晃,浑浊的酒液映着火光,他也重重将酒碗顿在案上。

“唰啦。”

皮帘再次被粗暴地掀开,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声音带着颤抖:

“台吉,拓跋深台吉,他……他回来了!”

墩台里两个人瞬间僵住。

拓跋干“腾”地站起,动作迅猛。

“你说什么?”他声音嘶哑。

“是拓跋深台吉,回来了,人就在外面。”

拓跋干抬脚就要往外冲,皮帘已被抢先一步掀开,一个身影撞了进来。

来人身上裹着的皮甲样式怪异,肩宽袖窄都不合身,头上扣着一顶虞军制式的毡帽,他一把扯下毡帽,露出下面眉毛胡须都结满白霜的脸。

“大哥。”

拓跋干两步就跨到近前,铁钳般的手一把抓住来人的胳膊,好半天才挤出声音:“你……你怎么回来的?”

“虞军夜里换防。”拓跋深先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的拓跋浑,才喘着粗气快速道,“换防时营里正乱,我撂倒了营口两个哨兵,扒了他们这身皮,抢了匹马,从东面那条干沟里绕回来的。”

“长生天保佑,长生天保佑。”拓跋干松开手,紧绷的身体微微摇晃,转身就去抓酒壶,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白日里大哥以为……以为这辈子……”

拓跋浑也站了起来,脸上堆起惊喜的笑容,用力拍了下拓跋深的肩膀:“拓跋深,好小子,你这命,是你自己从阎王手里硬抢回来的。”

“拓跋浑兄也在。”拓跋深朝他点点头,语气平淡。

“白日我在西边替你撞开了虞军的口子,这不,晚上过来看看你大哥。”拓跋浑端起一碗酒递过去,热情道,“快,先喝一口,暖暖身子。”

“不急。”拓跋深没接碗,转身对墩台内几名还处于震惊中的亲兵摆了摆手,“你们,都出去。”

几名亲兵下意识看向拓跋干。

拓跋干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示意。

亲兵们迅速退出,厚重的皮帘落下,将风雪隔绝在外。

小小的废墩里,只剩下兄弟二人和拓跋浑,围着一盆炭火,一壶残酒。

拓跋深将身上不合体的虞军毡帽外袍扯下,随手丢在角落,在矮案边坐下。

他目光沉静地看向拓跋干,缓缓开口:

“大哥,”他的声音凝重,“沈烈,是我们草原部族,前所未有的大敌,我们必须要考虑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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