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楼上,沈烈脸上的表情却冷硬,他缓缓将目光转向身边的三位族长,纥骨阿延、伊娄和真、达奚蜚廉。
这三人脸色也极其难看,阵前违令,还是当着沈烈的面,这简直是当众打他们的脸。
“三位族长,”沈烈的声音带着责备,“我军旗语,看来贵部将士仍需时日领会。”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瞬间涨红的脸,“右翼千余骑,竟因敌三百骑挑衅,便弃车营侧翼于不顾,全军脱离本阵,放弃掩护之责,盲目追击,此非迎敌,乃是胡闹。”
“沈将军息怒。”纥骨阿延抢在另两人之前,急急辩解,额头已见汗珠,“那拓跋干不过三百残兵,联军片刻就能将其剿灭,只消斩了那拓跋干,儿郎们立刻便回援车营,绝误不了大事。”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调化解尴尬。
“纥骨族长,”沈烈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平静,“战场之上,一念之差,往往便是生死逆转,胜负易手,敌人抛出的每一颗饵,都可能藏着致命的钩。”
他不再看三人难堪的脸色,断然下令,“传令,鸣金,命右翼骑兵,即刻脱离战斗,全速回归本阵护翼,违令者,军法从事。”
急促刺耳的金钲声立刻在望楼上响起,与令旗的信号同时发出,响彻战场。
然而,那千余正在与拓跋干缠斗的三部联军骑兵,对刺耳的金钲声和翻飞的令旗置若罔闻。
他们眼中只有前方且战且退,不断放箭的拓跋干部,只想着砍下那颗值钱的人头,追得更紧,冲得更猛,离车营的右翼越来越远,渐渐被引向红石梁东北侧的碱滩深处。
沈烈紧抿着嘴唇,他的视野里,拓跋干那三百骑如同灵巧的游鱼,在联军混乱的围堵中穿梭,箭矢精准地收割着落单的联军骑手,三部的骑兵不断有人马倒下,纥骨虎等人的怒吼在风中隐隐传来,追击的阵型愈发散乱。
“将军,西侧有动静。”
陈雄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急促。
沈烈目光如电,瞬间转向红石梁西侧的山崖背面。
果然,又一股冲天的烟尘骤然腾起,七百余骑拓跋骑兵,如同从山崖阴影中扑出的狼群,排成一条锐利的斜线,目标明确地直扑驻守车营左翼的赵破夷与唐启正骑兵方阵。
“是柳树井的拓跋部骑兵。”沈烈立刻判断出来,“其驻守柳树井,本该固守待援,此刻却主动出击了。”
“令旗。”沈烈语速加快,但依旧稳定,“命赵破夷、唐启正,结阵迎击,务必将其阻截于车营百步之外。”
“中军炮队。”他紧接着补充命令,声音斩钉截铁,“六门轻炮,即刻前出架设,目标,左翼拓跋部骑兵冲击锋矢两翼,轰散其队形,迟滞其冲击,不得正面直射。”
轰!轰!
两声号炮炸响,中军后方,早已待命的炮手们立刻行动,沉重的轻型野战炮被迅速推到预设阵地,炮口高昂,调整着角度。
赵破夷与唐启正的反应堪称神速。
两部骑兵本就是沈烈麾下最精锐的机动力量,训练有素,装备精良,面对汹涌而来的拓跋浑骑兵,他们并未盲目对冲,而是迅速调整队形,结成数个紧密的小型锋矢阵。
“稳住,换三眼铳。”赵破夷的吼声穿透烟尘。
双方距离急速拉近至百步之内!
“放!”
砰砰砰砰砰!
密集如炒豆般的铳声瞬间爆发,无数铅弹形成一片金属风暴,劈头盖脸地泼向拓跋浑的骑兵锋线。
冲锋的拓跋骑兵顿时人仰马翻,冲在最前的数十骑惨叫着栽落尘埃,阵型为之一滞。
“弓箭,射。”唐启正厉声下令。
铳声未歇,密集的箭雨又已接踵而至,覆盖了拓跋浑后续的骑兵。
几乎同时,中军阵地传来沉闷的轰鸣。
轰!轰!轰!
六门轻型野战炮喷吐出炽热的火舌,实心铁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地砸在拓跋浑骑兵军阵的两翼,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相对松散的侧翼撕开数个缺口,战马惊嘶,士兵翻滚,原本还算整齐的冲击队形立刻出现明显的散乱。
拓跋浑本人也被一块飞溅的碎石划破了脸颊,鲜血直流。
但他凶性大发,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挥舞着弯刀,嘶声狂吼:“不要乱,冲上去,贴住他们,杀光这些虞狗。”
他剩下的骑兵在血腥的刺激下,嚎叫着不顾伤亡,死命地撞进了赵破夷和唐启正的阵中,双方骑兵瞬间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战况惨烈异常。
望楼上,沈烈紧盯着西侧惨烈的骑兵混战,视野不断移动,他的眉头越锁越紧,心中那根始终绷紧的警戒之弦,在这一刻感到十分不安。
不对,这感觉很不对劲。
拓跋干的三百骑是诱饵,成功引走了右翼联军。
拓跋浑的七百骑看似凶悍,实则是死缠烂打,目的同样是为了牵制,这两路冲击,虽然凶狠,但都并非真正的绝杀之招,他们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抽空车营两侧的骑兵护卫。
“真正的杀手锏……不在西边!”沈烈的声音低沉冰冷,“他在等着我们最虚弱的那一刻。”
他的目光瞬间从西侧混乱的战场移开,疯狂地扫视着东南方向、车营四周,掠过正在艰难收拢变阵的车营纵队,陈雄正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兵士们拼命推动沉重的偏厢车,试图将长长的“一”字,尽快变成一个稳固的“口”字。
铁钩的撞击声叮当作响,但连接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危机的逼近。
“传令。”沈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危险即将来临决绝,“车营,即刻变阵,放弃方阵,先结外圈防御,所有铁钩,优先挂连外围车辆,快,快,快。”
陈雄闻令正要指挥旗兵动作,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东侧,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他失声惊呼,手指颤抖地指向远处:“将军,看……看那边。”
沈烈猛地抬头,顺着陈雄所指的方向望去。
就在车营东侧,距离不到三里之遥的红石梁东坡之下。
一股更加庞大狂暴的烟尘,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车营中段席卷而来。
七百余骑拓跋精锐,排成一道倾斜的锋矢,将战马的冲势压到极致,目标精准,正是车营纵队那最为薄弱,防御最为空虚的中腰部位。
带队之人,正是拓跋深,他巧妙地控制着冲锋的角度和速度,那条精心选择的斜线,完美地避开了车营正面和侧翼可能存在的火炮覆盖区域,直指要害。
而此刻,车营的处境已然危如累卵,右翼,那千余三部联军骑兵,还在东北方向的碱滩深处,追逐着拓跋干那飘忽不定的尾巴,鞭长莫及。左翼,赵破夷和唐启正的骑兵精锐,正被拓跋浑的亡命之徒死死缠住,分身乏术,车营两侧,护卫的骑兵力量,已被彻底抽空。
车营内部,沉重的偏厢车正在艰难地转向靠拢,铁钩的锁链刚刚挂上一半,阵型扭曲,门户大开。
那六门刚刚发射过的轻型火炮,炮口尚有余烟,炮手们正手忙脚乱地清理炮膛,重新装填,根本来不及调整炮口指向这突然杀出的致命威胁。
车营最脆弱,最致命的死穴,在拓跋深这精准狠辣的一击之下,被彻底暴露。
冰冷的死亡阴影,带着七百铁骑践踏大地的恐怖轰鸣,如同尖锐的长矛,向着毫无防备的车营中段,狠狠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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