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烈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率先冲出。
“出发。”
命令层层传递。
霎时间,铁蹄雷动,七千余骑卷起漫天雪雾,向着南方,向着那片决定命运的红碱淖,滚滚而去。
几乎在慕容烈大军开拔的同时,红碱淖,拓跋部金帐。
前锋小挫的消息已经送达。
拓跋恒端坐在铺着华丽毡毯的主位上,听完了拓跋雄详细的禀报,脸色阴沉如水,帐内气氛压抑。
“虞军骑兵的战斗力,比我预想的要强韧得多。”拓跋雄垂着头,声音干涩,“更麻烦的是,他们与那些龟壳般的车营配合得太熟练了,我们追出去,前头的虞骑掉头就跑,看似溃散,可刚追出不远,两翼就有包抄上来的骑兵和车营步卒,一环扣着一环,追得越深,越像是主动钻进了他们布好的口袋阵里,越是难以脱身……”
他回想起战场上的绝望感,心有余悸。
拓跋恒心中震动,骑兵与车营配合到这个如臂使指的地步,绝非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所能做到,这是经年累月,严苛训练的结果,他此前一直笃定地认为,沈烈远道而来,粮草是悬在头上的利剑,士卒更是疲惫不堪的疲兵。
此刻冰冷的现实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他想岔了,错得离谱,沈烈的兵,是憋足了劲,等着饮血的虎狼之师。
“慕容部的援兵,最快还要三日。”拓跋恒缓缓开口。
三日。
他要在沈烈这柄利刃的疯狂劈砍下,守住红碱淖三日。
放弃红碱淖,向北撤退?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立刻被他狠狠掐灭。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他今年才坐上这族长的位置,屁股底下的毡毯还没焐热,族中本就有人心怀叵测,暗流涌动。
此刻虞军压境,他手握的兵力明明还占着优势,若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弃了经营多年,象征权力根基的大本营北逃,那他拓跋恒此后在这拓跋部,还能有多少号令之力?
威信扫地,族长之位必将岌岌可危,帐中今日坐着拓跋窟、拓跋浑、拓跋干这几位手握兵权的宗亲大将,哪一个不是心思各异?
他此刻若开口退,便是当着全族核心将领的面,承认自已镇不住沈烈,畏敌如虎。
“沈烈所部推进极快。”拓跋雄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带着颤抖,“有精锐骑兵在前面开路掩护,那些沉重的车营行动速度竟也不慢。按现在的速度,最迟今日下午,他们的前锋就能摸到红碱淖外围,开始清理我们的游哨了。”
这一句,令帐中众人脸色齐变,拓跋窟眉头紧锁,拓跋浑眼神闪烁,拓跋干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拓跋恒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的面孔,他必须稳住,也必须让他们看到他的决心。
“沈烈,此举简直找死。”
拓跋恒猛地一拍案几,声音陡然拔高,“竟敢在隆冬深入我塞北腹地六百余里,直逼我拓跋部大本营,他是收服了纥骨部、伊娄部、达奚部这三个背主求荣的叛徒。”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众人,“可他的兵力,满打满算,算上那些降兵降将,也不过三千余众,而我们本部骑兵,虽然前锋折了一阵,损失了三百余勇士,但仍握有近四千精骑,兵力上,我们占据绝对优势。”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激昂:“我们的任务是固守红碱淖,这里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根,利用这里的地利,迟滞他,消耗他,只要坚守三日,只需三日。”
他伸出三根手指,用力在空中晃了晃,“慕容烈的铁骑便会如神兵天降,届时,我们内外夹击,断他的粮道,绝他的后路,他沈烈就是有天大的本事,在这冰天雪地的绝境里,渴死饿死,也只在早晚之间,胜利,终将属于我们拓跋勇士。”
“大哥。”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拓跋窟站起身来,他身材高大,面容刚毅,在部族中素有声望。
“讲。”拓跋恒看向他,眼神深处藏着警惕。
“这一仗,我建议放弃红碱淖。”拓跋窟语出惊人,帐内刚刚被激起的一点士气瞬间又凝固了。
拓跋恒目光一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沈烈此来的根本目的,是击破我们有生力量,迎回流亡在外的拓跋翼卢复位。”拓跋窟声音清晰,条理分明,“可拓跋翼卢现在还在路上,并未随军抵达红碱淖,沈烈就算凭借武力一时夺了红碱淖这片碱水湖,他手里也捧不出一个名正顺的族长来,他需要拓跋翼卢这个傀儡。”
他向前一步,指着帐外南方的方向:“我们为何不将计就计率部往北暂时撤退,把眼前这片淖水让给他,他若想立住脚跟,就必须等拓跋翼卢,或者分兵牢牢占据此地。无论哪种选择,他的战线都会被从六百余里拉长到八百余里、甚至一千里。粮草、补给、兵力的分散,都是他无法承受之重,而我们,轻装北撤,同时派快马联络正疾驰而来的慕容烈骑兵,约定会合地点。届时,我们两家合兵一处,以逸待劳,骑兵在广阔雪原上一冲而下,他那些步卒和笨重的车营,在这片开阔的碱滩上根本站不住脚,只能沦为铁蹄下的肉泥,大哥,这一步暂时的让,是为了换取一场更大的的胜利,是为了拓跋部的长远存续。”
这番话,冷静、清晰,充满了战略眼光。
帐中不少将领,包括拓跋雄,眼中都流露出了思索和认同的神色。
退一步海阔天空,避其锋芒,击其惰归,这是兵家上策。
拓跋恒静静地听完,心中如同明镜,拓跋窟这几句话,步步都切中要害,从纯粹的军事角度看,这几乎是最优的选择。
退,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不能退啊,他拓跋恒刚刚坐上这位置,根基未稳,强敌环伺。
此时一退,看似明智,实则等同于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自已无力守护祖宗基业,威信一旦崩塌,再想凝聚人心,难如登天。
拓跋窟,他如此力主撤退,是否也存了别的心思?
“你的话……我记下了。”拓跋恒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这一战,红碱淖,我们一步也不能退,这里是我拓跋部的象征,是祖先留给我们安身立命的根基,若连家园都守不住,我们还有何面目自称鲜卑勇士?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他猛地站起身,一股决绝的气势弥漫开来:“拓跋窟,你的建议是基于战场形势,有你的道理,但此战,关乎我拓跋部的尊严与存亡,退,则人心尽失,守,方有一线生机。”
拓跋窟深深地看了拓跋恒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失望,有不解,还有一丝了然。
但他没有再争辩,只是微微躬身:“是,族长。”
他明白,此时争论已无意义,族长心意已决,退路已绝。
拓跋恒不再看他,大步走到悬挂的巨大羊皮舆图前,上面详细标注着红碱淖周边的每一处泉水、高地、碱滩。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图上红碱淖的核心位置。
“红碱淖地形复杂,沟壑纵横,碱滩湿地遍布,沈烈初来乍到,对此地绝不如我们熟悉,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他声音斩钉截铁,开始调兵遣将,“关键就是这两处生命源泉,柳树井和一眼泉,控制了水源,就扼住了沈烈大军咽喉,就能最大程度迟滞他的进攻,为我们争取到慕容部援军抵达的宝贵时间。”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帐下一位面容粗犷眼神凶悍的将领:“拓跋干。”
“在。”
拓跋干声如洪钟,踏步出列。
“命你率本部一千精锐骑兵,即刻进驻红石梁高地。”拓跋恒的手指戳在图上南岸一处凸起的高地上,“整个南岸碱滩,唯有那道红石梁能居高临下,俯瞰全湖,等沈烈的车营和骑兵推进到碱滩,阵脚未稳之际,你就从高地上给我纵马冲下去,目标只有一个,打乱他的阵形,把他刚展开的乌龟壳给我冲散冲烂。”
“遵命。”
拓跋干抱拳领命,但眼中并无多少兴奋,反而带着一丝凝重。
“拓跋浑。”
“在。”
另一位身材敦实面容沉毅的将领应声出列。
“你率本部八百骑,据守柳树井。”拓跋恒指向红石梁西侧不远的一处重要水源标记,“等拓跋干的红石梁骑兵发起冲击,无论效果如何,你立刻从侧翼,这里,给我快速迂回包抄过去,夹击他的军阵侧翼。”
拓跋恒顿了顿,目光在拓跋干和拓跋浑脸上扫过,将战术意图说得更加直白:“你们两人的仗,是前哨,是骚扰,他若被拓跋干冲乱了阵脚,阵形散乱,你们就瞅准机会,顺势给我狠狠地插进他的步卒阵里,能咬下一块肉来,就是一块,能撕开一道口子,就是一道。他若守得严密,阵脚不乱……”
拓跋恒眼神一冷,“那就给我狠狠地迟滞他,用骑射袭扰,用佯攻牵制,让他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血流成河,迟滞完了,立刻退守柳树井,依托水源固守,保存实力。”
拓跋干与拓跋浑都沉声应道:“是。”
但两人脸上都没有什么喜色,反而忧色更重。
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前锋那一战,拓跋乌虎的八百铁甲骑精锐一个都没回来,都是折在沈烈手上,谁先上去顶沈烈的锋芒,谁手底下的精锐儿郎就得先拿命去填,拓跋恒这命令,就是让他们去当炮灰,去试探沈烈的真正实力和战术,可族长军令如山,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拓跋恒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需要他们去拼命,就不能让他们心怀怨怼,甚至畏缩不前。
“你们,放心。”拓跋恒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安抚,“你们是前锋,但绝非孤军,主力,在我手上,还有拓跋窟的索头帐精锐,全部屯驻在一眼泉。”
他指向地图上红碱淖西北方向另一处重要水源,“若战事激烈,沈烈主力被你们吸引纠缠,我亲率主力从西侧包抄,若战事胶着,你们压力过大,我也会立刻派兵接应,最后与沈烈进行主力决战之时,拓跋窟的索头帐,必是冲锋陷阵的绝对主力,我拓跋恒在此立誓,此战之中,无论拓跋干部、拓跋浑部,还是拓跋窟部,皆为我拓跋部之手足,绝不厚此薄彼,绝不区别对待,有功同赏,有过同罚。”
拓跋干与拓跋浑听到族长亲口承诺会接应,尤其是听到会将拓跋窟的核心力量也投入决战,心里悬着的大石头这才稍稍落地。
至少,族长没有把他们完全当弃子的意思。
“末将明白。”二人再次抱拳,这次声音洪亮了不少,“谨遵族长之命,定不负所托。”
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出帐准备去了。
帐帘落下,帐内只剩下拓跋恒、拓跋窟,以及负责情报的拓跋雄。
凝重的气氛并未因将领的离去而消散,反而更加深沉。
“大哥。”拓跋窟走近几步,声音忧虑,“这一仗,你有几成把握?”
拓跋恒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若是寻常的虞朝边将,哪怕来的是总兵官,我拓跋恒,有九成九的把握守住红碱淖,甚至将其击溃。”
“可沈烈,他不是寻常将领。”
拓跋窟接口道,语气沉重。
“我知道。”拓跋恒的声音越发低沉,“此人智计百出,用兵奇诡莫测,更兼有深入虎穴的惊人胆魄,这样的人,敢把全部身家押在隆冬出塞这步险棋上,他必有倚仗,必有我们尚未察觉的后手。”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充满了焦灼,“可他的后手到底是什么?偏头关的伏兵?还是其他部落的背叛?或者是某种我们完全无法预料的战术?我到现在还想不出来,看不透。”
“我看不透的那一处,那隐藏在冰原风雪之后的杀招……”拓跋恒的声音无奈,“就是这一战最致命,最凶险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拓跋窟和拓跋雄,眼神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按照最坏的打算,层层设防,步步迟滞,先稳住大本营,钉死在这里,逼他沈烈,把他所有的牌,一张一张地打出来,只要我们能撑住三日,只要慕容烈的铁骑能按时赶到战场,那么,最终的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风雪,在金帐外呼啸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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