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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退一步海阔天空,避其锋芒,击其惰归,这是兵家上策

冰冷的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着白水城慕容部大帐厚重的毡帘。

帐内,炭火盆噼啪作响,慕容烈坐在铺着虎皮的主位,眉头紧锁,他的弟弟慕容凤站在下首,脸色同样阴沉。

“大哥。”慕容凤的声音急迫,他将一封卷得紧紧的羊皮信卷递了过去,“拓跋恒的第三封求援信,今日午后到的,火漆完好。”

慕容烈接过来,动作沉稳地挑开火漆,展开信卷,目光扫过开头几行,微微收缩的瞳孔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纥骨部与伊娄部,已经降了沈烈。”慕容烈的声音低沉,“信上说,沈烈如今正全力围攻达奚部,达奚部怕是撑不了多久。”

他眼神锐利,扫过慕容凤焦虑的面孔。

“此人胆大包天。”慕容烈的声音冷静,“心思更是细密如发丝,他出兵之前,恐怕就把塞北的路怎么走,粮从哪里来,哪一部会先降,哪一部需要强攻,全都算得清清楚楚,排布得明明白白。”

他原先的计划十分自信,隆冬时节,虞军出塞,军需补给就是勒在他们脖子上的绞索,六百余里的运粮路,天寒地冻,牲口掉膘,粮车寸步难行,按照常理,沈烈能摸到拓跋部外围,象征性地打一两个附庸部落,掳掠点人口牛羊,就该担心后路粮道,不得不缩回去。

可现在呢?

人家不仅一路打穿了外围,还顺手收服了两部,连带着把他们的补给也一口吞了,这哪里是来骚扰?分明是冲着掘根灭族来的。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坏的消息,此刻成了残酷的现实。

慕容凤上前一步,语速加快:“大哥,不能再犹豫了,照这个速度,不出三日,沈烈的前锋就能压到红碱淖外围,把拓跋恒的本部围得水泄不通,我们该动了,必须立即动。”

慕容烈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动,当然要动,但怎么动,跟谁一起动?”他话锋一转,问起另一桩更要紧的事,“乞伏部、段氏部、宇文部,他们是什么态度?援兵到了何处?”

慕容凤一听这问话,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愠怒。

“乞伏部倒是派了信使来。”他语气带着讥讽,“说他们部中爆发了瘟疫,牧场又被大雪压垮,老弱病残需要照看,实在抽不出人手,最后只慷慨解囊,说愿意援助五百头牛羊作军需。”

“五百头牛羊?”慕容烈嘴角冷笑,“打发叫花子么?段氏部和宇文部呢?”

“段氏派了大将段黎,带了一千骑兵,宇文部派了宇文岱,也是一千。”慕容凤汇报着,语气依旧不满,“两部的话倒是说在了明面上,寒冬出兵,骑兵的草料是死结,他们声称,一千骑已经是他们能在保证基本生存前提下,能出动的极限兵力,再多,人和马都得饿死在路上。”

慕容烈听完,没有像慕容凤那样立刻发火,他站起身,踱步到帐边,伸手掀开厚重的毡帘一角,刺骨的寒风瞬间灌入,卷起他鬓角的发丝。

他眯眼向外望去,白水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银装素裹中。

片刻,他放下帘子,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帐内重新被暖意的气氛包围。

“乞伏部这是摆明了要坐山观虎斗。”慕容烈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他们与流亡的拓跋翼卢眉来眼去多年,心里恐怕更盼着拓跋翼卢复位,好让他们从中渔利。至于段氏和宇文部……”

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直视慕容风,“他们不是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心里清楚,这一仗最好的结果,是我慕容家和沈烈拼个两败俱伤。我慕容家是鲜卑五姓之首,这些年压着他们,早就有人心怀不满,蠢蠢欲动,我和沈烈若拼得元气大伤,他们便再不用看我慕容家的脸色行事,甚至有机会取而代之。今日他们各出一千骑,既没有背弃盟约落下口实,也没有真正伤到自家的根本,将来无论是我赢,还是沈烈赢,他们都可立于不败之地,进退自如。”

慕容凤气得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狡猾,无耻,大哥,要不要再派得力之人去催?晓以利害,施加压力?”

“不必了。”慕容烈果断地一摆手,坐回主位,语气带着无奈,“我们毕竟不是先父,他老人家在世时,一可定五姓之事,莫敢不从。我们还没有那样的威望。”

他端起案上微凉的奶酒,抿了一口,“况且,一千骑南下,人马吃带着的冻料,勉强能自给自足,若强行让他们带三千以上,路上就得啃草根树皮,这是最无法反驳的理由,也是他们最体面的借口,我们催也无用,徒增嫌隙。”

“乞伏部,该死。”慕容凤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杀意凛然。

“乞伏部与拓跋翼卢勾结日久,其心可诛。”慕容烈放下酒碗,眼神冰冷,“只是眼下大敌当前,实在没工夫腾出手来收拾他们,等这一战打完,沈烈这个祸患消除,我们再慢慢跟他们算这笔账。”

“那本部骑兵呢?”

慕容烈再次问道,这才是他真正的倚仗。

“这两日已集结完毕。”慕容风精神一振,立刻回答,“部中所有能调动的骑兵主力,约六千三百余骑,其中一千一百余骑是披挂铁甲的精锐重骑,剩余五千二百骑是穿皮甲的轻装游骑,弓矢齐备,战马状态尚可。”

“六千三百骑……”

这几乎是慕容部在隆冬时节能拿出的全部机动力量,每一个骑兵都弥足珍贵。

“大哥,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该全军南下。”慕容风语气坚决,“六千三百本部精锐,加上段氏、宇文部的两千援军,共八千三百骑,三百余里雪地,全军疾行,三天之内必能赶到红碱淖,只要拓跋恒还在红碱淖死死守住本部,没有崩溃,我们两家一南一北合兵,内外夹击,就还有击退沈烈、甚至反败为胜的机会,可若沈烈在我们赶到之前就夺了红碱淖……”

慕容风的声音陡然变得沉重,“他把拓跋翼卢那个废物迎回去复位,那局面就彻底不一样了,他手里有了拓跋部这个根基,还有纥骨部、伊娄部这样投降的小部落供他驱使,粮草有了,兵力多了,士气更是高涨。而我们呢?长途奔袭,草料本就勉强维持,人困马乏,那时候再去硬碰硬,简直就是自投罗网,把脑袋往沈烈的刀口上送。”

慕容烈再次陷入了沉默,慕容凤的话句句在理,也是他心中所想,南下救援拓跋恒,刻不容缓。

“你说得对,南下是必然之选。”慕容烈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清醒,“可沈烈此人,敢在隆冬时节率兵深入草原六百余里,直捣拓跋部腹地,他所依仗的,绝不仅仅是收服的那几个小部落,他必有后手,而且这后手,足以让他承受如此巨大的风险。”

慕容凤神情一肃,专注地看着兄长。

“我一直在想,虞军出塞,不可能只有沈烈榆林镇这一路。”慕容烈的手指在地图上画着,“偏头关,沈烈在南边打得这样天翻地覆,偏头关方向虞朝的守军却安静得可怕,他们是没准备好?还是在等一个最佳的出击时机?”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偏头关的位置上,“如果我们在南边红碱淖跟沈烈的主力缠斗正酣,偏头关的虞军精兵突然从东面杀出,疾扑白水城,我们的侧翼将完全暴露,白水城一旦有失,再往北……”

慕容烈的目光投向地图最北端,那里标注着一个鲜卑人心中的圣地,“黑陵,我们的根基之地。”

慕容凤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之前只想着红碱淖的危急,完全忽略了侧翼的巨大威胁。

“还有一桩更要命的隐患。”慕容烈的声音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我们若全军南下,老巢空虚,那首鼠两端的乞伏部,会不会趁火打劫?他们若能顺势攻打我们的白水城,甚至偷袭我们的圣地,届时,我们连大本营都没了,成了无根浮萍,纵然南边打赢了沈烈,又有何用?鲜卑五姓之首的位置,还能坐得稳吗?”

“这……那怎么办?!”慕容凤被这一连串的潜在危机惊得有些失措。

南下是死局,不南下更是死局?

慕容烈缓缓坐直身体,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沈烈敢如此深入,就说明虞朝延绥镇、榆林镇那一片,恐怕已经是倾巢而出,兵锋尽数压向了我们。偏头关的兵,还有其他可能存在的伏兵,不过是还没到他们该露面的时机罢了,他在逼我们做选择,一个无论怎么选都布满荆棘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抬手沉声下令:“第一,立刻派遣最精干的信使,昼夜兼程,赶赴脱脱不花大汗的金帐,禀报大汗,虞朝此次绝非寻常骚扰,而是要大举北伐,请大汗以草原盟主身份,速速集结各部精锐兵力,共赴白水城一线,迎战南朝大军,辞务必恳切,利害务必讲清。”

“是,我立刻去办。”慕容凤肃然领命。

“第二,速传慕容信来见我。”

须臾,一位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将掀帘而入,正是部中宿将慕容信。

他年逾六旬,历经三位族长,为人沉稳持重,不贪功不冒进,深得慕容烈信任。

“慕容信。”慕容烈看着这位老将,语气郑重,“南边战事危急,我需亲率主力骑兵南下,增援拓跋恒,迎战沈烈。”

慕容信抱拳,声音苍劲有力:“族长只管前去,末将守家。”

“好。”慕容烈走到他面前,“本部骑兵,我带走五千精锐,留一千三百骑,由你统帅,你的任务,比南下厮杀更为重要!白水城,是我慕容部根基所在;黑陵,是我鲜卑人心之所系,无论南边打成什么样子,哪怕天塌下来,白水城和黑岭,都决不能有丝毫闪失,要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这里,乞伏部若敢异动,不必请示,尽可剿灭,偏头关若有虞军来袭,死战到底,你可能做到?”

慕容信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最庄重的鲜卑军礼,斩钉截铁:“族长放心,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末将誓与白水城、黑陵共存亡。”

“起来。”慕容烈用力拍了拍慕容信的肩膀,眼中满是托付重任的信任,“有老将军在,我南下无忧矣。”

随即,慕容烈命人将段氏部大将段黎与宇文部大将宇文岱请进大帐。

酒食很快摆上,慕容烈亲自执壶,为二人斟满热气腾腾的马奶酒。

“二位将军率部远来,风雪兼程,一路辛苦。”慕容烈的语气温和有力,带着一族之长的气度,“鲜卑五姓同气连枝,值此虞朝大举来犯之际,能与我慕容部同心协力共御外敌的,唯有段氏与宇文二位兄弟部族,二位能代表本部不远千里前来助战,我慕容烈,感激不尽!”

说罢,他率先举起了酒碗。

段黎与宇文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和惊讶。

来时他们心中都揣着忐忑,各自族长反复叮嘱,路上小心,到了慕容部务必谨慎,保存麾下实力,万不可被慕容烈当成消耗虞军的炮灰。

此刻慕容烈却先亲自斟酒,又率先道谢,姿态放得如此之低。

两人连忙躬身,端起酒碗:“慕容族长重了。”

“共御外敌,义不容辞。”

“二位将军放心。”慕容烈放下酒碗,目光坦诚地看着他们,语气转为严肃深沉,“我慕容烈在此立誓,绝不会将二位带来的宝贵骑兵当作随意消耗的炮灰,这两千骑,将是此战的重要力量,我意,将二位麾下精锐,配属在我中军铁甲营侧翼,与我本部最核心的铁甲骑兵一同进退,共担锋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段黎与宇文岱闻,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

配属中军,与慕容烈最强的铁甲骑兵一同行动,这至少表明了慕容烈没有把他们当诱饵或弃子的打算。

“我们要面对的敌将是沈烈。”慕容烈的声音沉凝下来,带着一种面对强敌的凝重,“去年虞军南征,沈烈这个名字,想必二位都如雷贯耳。此人悍勇绝伦,智计百出,用兵如鬼魅,去岁数战,多少草原名将折在他手中,如今他更是胆大包天,寒冬深入我腹地,我们三姓合兵,若不能真正同心同德,绝无半分赢他的可能。”

他目光如炬,扫过段黎和宇文岱,“所以,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此战,合则强,分则亡,谁若临阵藏私,保存实力;谁若心怀鬼胎,暗中拆台,那就是将我们所有人的性命,连同鲜卑的未来,亲手葬送。我慕容烈第一个不答应,我麾下的铁骑,更会让他后悔莫及。”

段黎感受到慕容烈话语中的决绝与压力,心中一凛,连忙抱拳:“慕容族长放心,段氏骑兵,愿听族长调遣,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宇文部必与慕容部共进退,同心戮力,诛杀沈烈。”宇文岱也立刻表态,语气坚决。

“好。”慕容烈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举起重新斟满的酒碗,“饮胜,愿长生天庇佑,旗开得胜。”

“饮胜。”

段黎、宇文岱齐声应和,三人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次日,辰时。

白水城外,雪原苍茫。

低沉的号角声穿透寒风,呜呜回荡。

五千名慕容本部精锐铁骑,加上段氏部一千骑、宇文部一千骑,共七千三百余骑,在茫茫雪地中列成森严的阵列,战马嘶鸣,喷吐着浓重的白气,铁甲在黯淡的天光下折射出幽光。

在深冬的雪原上急行军,日行百里已是极限,慕容烈心中盘算过,最快也要三天才能抵达红碱淖战场。

他勒马立于阵前,回头望去。

七千余骑的队伍在雪地上蜿蜒数里,声势惊人,这是鲜卑五姓在此时此刻能动用的几乎全部机动力量,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而剽悍的骑兵,扫过段黎、宇文岱紧绷而略显不安的面孔。

一股沉重的压力与同样炽热的野心在他胸中交织升腾。

他是鲜卑五姓之中最有希望整合各部,重现祖辈荣光的那一个,这一战若胜,击溃声名鹊起的虞朝悍将沈烈,解拓跋部之围,他慕容烈的威望将如日中天。

他将不再仅仅是慕容部的族长,而是真正统领鲜卑五姓,迈向草原霸主的。,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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