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平缓,带着千钧之力:“大萨满,我出来了。”
“你就是沈烈。”拓跋乌虎死死盯住对方,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我便是。”沈烈端坐马上,目光沉静如渊。
拓跋乌虎环顾四周严密的合围阵势,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冰冷的现实击碎了他的傲慢,他彻头彻尾地落入了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
“你收服了纥骨部,收服了伊娄部……”他咬牙切齿,字字迸发着恨意,“如今连达奚部都已降你,竟还让达奚蜚廉来给我引路。”
“达奚部,是我让他引你至此。”沈烈的声音毫无波澜,“这些伏地雷,是昨夜悄然布下,一切,只等一个足够分量的人,自已走进这方绝地。”
“沈烈!”拓跋乌虎目眦欲裂,破口大骂,“你狡诈如狐,可敢与我堂堂正正一战,若有胆量,便放马过来。”
沈烈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对付你这般愚顽之辈,何须我兴师动众,你但凡多长些脑子,也不至于此刻站在此地。”
此一出,车阵旁观战的伊娄和真、纥骨阿延、达奚蜚廉三人目光无声交汇,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复杂情绪。
跟随沈烈征战,从未有过这般省力之役,阵势尚未完全展开,强敌已自行钻入死地。
“全军听令,速速进攻。”
沈烈的命令简洁。
拓跋乌虎的八百铁骑确实不负童子军凶名,身披重甲,背负长弓,人人抱着为长生天献身的狂热信念。
拓跋乌虎知道这一趟必须快,他抽出弯刀,往车营方向一指:“冲过去,冲垮他们的车,把那些铁管子掀翻,长生天看着我们。”
八百骑催马冲锋,声若雷霆。
车营的阵线上,第一排定襄铳率先开火。
铳声不密,分成三段,前排放完退后装填,中排顶上,后排紧接着补射,枪口的火光在雪原上明灭交替,铅弹穿过百步的距离扫进行列。
最前一列的骑兵成排栽下马背,后头的马匹从他们身上踏过去,蹄声一阵乱过一阵。
紧接着是虎蹲炮。
炮口压在车板缝隙上方,装的是开花弹,炮弹越过骑阵头顶在高处炸开,破片与铁砂从上面落下,有人抱着马颈伏低了身子,有人刚抬起弓便被掀翻。
拓跋乌虎的骑兵却不退,反倒把马速提得更快,口中嘶吼着往前撞。
他们本是打算死在这一趟里的。
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这一路倒下的人越来越多,被铳弹打中的落马,被开花弹破片扫到的栽倒,被自已人的马蹄踩进雪里的更不计其数。
可剩下的人依旧在冲,他们硬生生把这段路走完了。
三十步,车营前。
“顶住。”陈雄大声呼喊,车后的长枪手一齐压低枪杆,“不许退,谁退谁死。”
第一波骑兵撞在车板上,偏厢车的车板厚实,铁钩咬死,撞上去只发出一声闷响,马撞得前蹄一软,骑手整个人往前栽出去。
车板缝隙间,长枪手一枪递出去,正扎进栽下的骑手肋下。
少数几骑侥幸越过了第一层车,落进车阵之间,他们刚翻身站起,四周的长枪手已经围上去,枪尖一起,人便倒了下去。
车营里头腾出的这道夹缝,收的就是冲进来的人。
拓跋乌虎在后阵把这一幕看得清楚。
“从西边那道缝子打。”他扯着嗓子吼,“那边车尾对不上,压过去。”
他带了几十骑猛扑西侧,那里的车马确实错开过一段,两队车尾之间空出半车宽的距离,拓跋乌虎的骑兵挤在这个口子上往里冲,最前面的几骑已经翻过车板。
“陈雄,迅速填补缝隙。”
高处观战的沈烈传来一声令下。
车营里两辆备用车被推了上去,四名兵卒合力抬起车尾,铁钩一挂,咬上了,那半车宽的空子,被封死了。
翻进去的几骑连人都没站稳,前排长枪手,把他们刺死在车脚底下。
冲锋的势头,在铁与火的绞杀中迅速衰弱。
定襄铳的齐射不紧不慢,虎蹲炮跟着调整射角,把炮弹打向人马最密的区域,弗朗机炮的子铳一个个换上去,不间断地往骑阵里倾泻铁砂。
拓跋乌虎的人马越来越少,冲锋的力量渐渐触不到车营的大阵。
战马在泥泞的雪地里打滑,一步踏不稳便连人带甲摔下去,铁甲沉重,落地的骑兵要撑着刀才能站起来,他还没站直,第二颗铳弹就到了。
有人冲到车板跟前,举起弯刀去砍铁钩,砍了两下没砍断,被车缝里伸出的枪尖挑翻。
后阵还有百余骑在乱阵中来回冲撞,找不着下手的地方,有人回头看拓跋乌虎,拓跋乌虎提着那柄重刀,站在泥泞里,眼睛盯着车营背后那处高地。
定襄军的阵在流血,可阵线一寸未动。
“大萨满。”一个副将冲到他身边,声音都破哑了,“打不进去了,西北那道缝子被车堵死了。”
拓跋乌虎喘了两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把刀横在身前。
车营的铳声这时也停了。
方才那一轮连射压得太急,炮管和铳管都热了,铁器散热的空当里,雪原上安静了一瞬,只有倒地的马还在挣动,伤兵的哼声在低处响着。
高地上,沈烈一直立着未动。
他看完了整个冲锋的全程,拓跋乌虎已经再无余力组织第二次冲锋。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赵破夷、唐启正,左右两翼,率联军骑兵反击,自车营外侧突入谷地。”
号炮沉闷地响了两声。
赵破夷与唐启正如同离弦之箭,分别从车阵两翼杀出,纥骨虎、伊娄云紧随其后。
四支生力骑兵如同四把尖刀,自车营外侧狠狠插入混乱的谷地战场,拓跋乌虎残存的骑兵被迫转身迎战,双方顿时猛烈地撞击在一起。
拓跋乌虎本人亦身陷重围。
那件象征身份的萨满祭袍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身沾满血污的铁甲,他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长柄战刀,接连劈翻了数名联军骑兵,状若疯虎。
他试图冲向赵破夷的方向,却被唐启正从侧后凌厉的一刀逼退。
渐渐地,四名将领将他围在核心,赵破夷正面强攻,唐启正侧翼牵制,纥骨虎左路进逼,伊娄云右路策应。
拓跋乌虎的战力确实惊人,在四把利刃狂风骤雨般的合击下,竟硬生生支撑了十几个回合。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终是顾此失彼,赵破夷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狠狠砍中他左肩,铁甲碎裂,鲜血迸溅;唐启正反手一刀精准地劈在他腰肋之间;纥骨虎与伊娄云的刀锋几乎同时落下。
拓跋乌虎高大的身躯轰然从马背上跌落,重重砸在冰冷的雪地上,再无声息。
他带来的八百铁骑,尽数殒命于此。
联军此役,不过折损数十人。
“清点人数。”沈烈的声音依旧平稳,“将我方阵亡将士,一一寻回,妥善收殓,姓名籍贯,详实记录,尸骨不得遗弃荒野。”
“遵命!”赵破夷抱拳领命。
“唐启正。”
“末将在。”
“速遣快马,加急向定襄城报捷,另派专人护送伤兵,先行前往纥骨部与伊娄部安置疗伤。”
“末将明白!”
“白翔。”
白翔快步上前。
“即日起,你所辖步兵司,分驻纥骨部、伊娄部、达奚部三处,建立兵站与辎重中转点,务必与后方保持畅通联络,确保军需粮草、伤病转运,三段接力,一站接续一站,粮道,绝不可断。”
“属下领命!”白翔肃然应诺。
伊娄和真、纥骨阿延、达奚蜚廉三人默立在战场边缘,凝视着雪原上横陈的尸骸与残破的旗帜。
他们各自谁也没有语。
这一仗,他们各自出了兵,尽了力,也终于分得了战利与地盘,目睹眼前这场干净利落的歼灭,一股深沉的寒意与忌惮,也悄然在三人心中扎根蔓延。
沈烈转身朝中军走,向陈雄传令:“全军就地扎营,埋锅造饭,先给前阵的弟兄,清点缴获,辎重、军械、马匹,一五一十造册,伤兵全部收拢,医官先看重伤,定襄铳、虎蹲炮、弗朗机,逐个验过,另外备下明日全军的干粮和草料。”
“明日一早。”他独立于被鲜血浸染的雪原之上,目光越过苍茫大地,投向北方红碱淖那片灰白的天空,语气沉静,“拔营,进逼红碱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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