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草原,朔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着达奚部大帐厚重的毡布。
帐内炭火明明灭灭,映照出两张因激烈争执的脸庞。
达奚铁伐战死的噩耗,早已传回,此刻,留守的两位首领,暴躁的达奚莫浑与相对沉静的达奚蜚廉,正为此事针锋相对,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
“伊娄部,纥骨部,他们勾结那个虞将沈烈,设下圈套害死了我们的族长。”
达奚莫浑怒吼,他蒲扇般的巨掌猛击在粗糙的木案上,“如今沈烈的屠刀已经架到了我达奚部的脖子上,还等什么?立刻集结全族勇士,踏平沈烈的联军,求援的信使早已出发,拓跋恒的主力铁骑,一日之内必能赶到。”
“大哥,稍安勿躁。”达奚蜚廉的声音低沉,带着冷静,“沈烈此人,心机深沉,他兵不血刃便收服了伊娄、纥骨两部,如今又借族长之死,将这两部彻底绑在他的战车上,我们此刻要面对的,远不止沈烈的虞军,还有伊娄、纥骨以及沿途归附的其他部落组成的联军,单凭我达奚一部之力,太过势单力薄。”
“达奚蜚廉。”达奚莫浑的脸色骤然阴沉,目光锐利,“族长临行前,将部落托付于你我二人,你这话,是何用意?莫非……你想向沈烈摇尾乞降?”
“降?”达奚蜚廉眉头紧锁,迎向对方逼视的目光,“我并非降,我是说,不如先派遣使者,假意与沈烈周旋,示弱迷惑于他,为我们赢得喘息之机,等待拓跋恒的援兵。”
“懦夫之策。”达奚莫浑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沈烈何等狡诈?你这等拖延的把戏,在他眼中不过是孩童的把戏,岂能瞒得过?”
达奚蜚廉默然了。
他深知兄长的怒火已被仇恨彻底点燃,他心中那份深沉的忧虑无法宣之于口,沈烈,一个虞朝将领,竟能率军悄然出塞,深入塞北腹地四百余里,如入无人之境,沿途大小部落,尤其是伊娄与纥骨,非但未作抵抗,反被其轻易收服,更被其利用设局诛杀了族长达奚铁伐。
能将兵锋运用至此等境地之人,其谋略之深、手腕之硬、心思之缜密,绝非等闲。
直面这样的对手,达奚部胜算渺茫。
“我部仓促之间,能调集的精锐骑兵,不过千余之数。”达奚蜚廉最终只是沉重地陈述现实,“面对数倍于已的联军,恐怕难有胜机。”
达奚莫浑正要厉声反驳,帐帘猛地被掀开,一名亲兵跌撞而入,声音极度惊惶:“二位将军,大事不好,沈烈的兵马,已出现在我部外围。”
两人霍然起身,几步抢出大帐。
达奚蜚廉疾步登上简陋的寨墙,向远方雪原望去,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沈烈军队推进的速度,快得远超他们的想象。
目力所及的旷野之上,无数旌旗在苍茫的雪原上铺展开来,旗下是阵列森严的步卒方阵,军阵两翼,成群结队的骑兵在雪地上往复奔驰,扬起阵阵雪雾。
在他们身后,伊娄部、纥骨部以及数个被裹挟的小部落旗帜林立,组成了庞大的联军,而正前方,杀气最盛的,正是沈烈麾下那支令人闻风丧胆的定襄军。
“他来了多少人?”达奚莫浑一把抓住寨墙的木头。
那亲兵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旗号遮天蔽日,根本看不真切,但少说也有三五千之众。”
达奚莫浑猛地转身,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传令,集结所有战力,开寨门,列阵迎敌。”
急促的号角声撕裂了寒冷的空气。
达奚部仅存的千余骑兵迅速被分为两股洪流,一股在达奚莫浑的咆哮声中集结于他的黑狼旗下,另一股则沉默地汇聚到面色凝重的达奚蜚廉身后。
两人登上高处向前望。
达奚部的正面,一片宽达数里的军阵正缓缓展开。
正前方,百余辆虞军偏厢车组成的车营阵势森严,在距离达奚部骑兵方阵三百步处戛然而止,左右两翼,伊娄部的轻骑与纥骨部的战士各自列阵,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铁甲鳞片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战马不安地刨动蹄下的冻土,喷出团团白气。
目睹这严整的军容,达奚莫浑与达奚蜚廉的心弦同时绷紧。
达奚莫浑猛地催动坐骑,单骑冲出本阵,在两军之间的空旷地带勒马,扬刀怒吼:“伊娄和真,你这背信弃义之徒,设下毒计害死我达奚部族长,可敢出阵与我说话!”
对面军阵一阵骚动,旋即,伊娄和真与纥骨阿延簇拥着一位身着虞军将袍的年轻将领,缓缓策马而出。
“你便是达奚莫浑?”那年轻将领开口,声音穿透寒风,“听闻你号称达奚部第一勇士。”
达奚莫浑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你又是何人?”
“本将沈烈。”
达奚莫浑瞳孔骤然收缩。
他本以为能统率如此大军的将领,至少应是位历经风霜的中年人,未曾想对方如此年轻,然而,那沉静如渊的眼神,以及身后那阵列齐整纹丝不动的骑兵所散发出的无形压力,瞬间将他心中的轻蔑消除,只剩下冰冷的警醒。
沈烈的声音依旧平稳:“我此番出塞,只为助拓跋翼卢正统首领复位,讨伐叛逆拓跋恒,达奚部若肯归顺,尚可保全血脉,若执意顽抗,刀兵之下,便休怪沈某无情。”
“保全血脉?”达奚莫浑的笑声里饱含恨意,“你杀我族长,断我部族脊梁,如今竟要我达奚部向你俯首?我达奚部的男儿,今日纵使血染黄沙,也要为族长讨还血债。”
沈烈平静地注视着他,脸上未起一丝波澜。
“既然达奚部冥顽不化,那便以血洗地,以证军法。”
一旁默然观察的达奚蜚廉,听到这冰冷的话语,眉头深深锁紧,传承百年的达奚部,此刻正面对着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敌人。
“轰!”
第一声号炮撕裂了沉寂,左翼的伊娄部轻骑与右翼的纥骨部战士应声而动,他们多是身着皮甲的轻骑兵,骑术精湛,尤擅骑射,近千匹战马同时启动,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卷起漫天雪尘。
达奚莫浑与达奚蜚廉亦同时下令,各自率领本部骑兵,分两翼迎击而上。
“今日,”沈烈微微侧首,对身旁的伊娄和真与纥骨阿延道,“正好让我看看,伊娄部的控弦之士,纥骨部的草原健儿,究竟有几分战力。”
“将军拭目以待便是。”伊娄和真沉声应道。
她深知此战避无可避,唯有倾力搏杀,才能在沈烈面前为部落争取最大利益。
纥骨阿延亦默默点头,眼神凝重。
双方骑兵在加速中不断接近,距离迅速缩短至二百步。
沈烈沉稳地抬起手。
车营大阵后方,六门轻型野战炮的炮口猛地喷吐出橘红色的火焰与浓烟,沉闷整齐的轰鸣声震得大地微颤。
伊娄和真与纥骨阿延虽在达奚部寨前见识过虞军火器,此刻仍不免心头一震,那些架在轮车上的铁管,其射程远超他们想象,炮弹呼啸着划过数百步的距离,有效杀伤竟可达五百至八百步之遥,且发射间隔之短,令人咋舌。
几发校正弹后,后续炮弹精准地砸入达奚部骑兵冲锋的队列之中,人马纷纷翻倒,整齐的队形瞬间被撕开数道缺口,伤马的悲鸣混杂在炮声里,达奚部骑兵的士气骤然低落。
“不要慌。”达奚莫浑在后方竭力嘶吼,试图稳住阵脚,“他们的铁炮打不了几轮。”
纥骨部的骑兵在纥骨虎的指挥下,伊娄部则由大将伊娄云率领,在炮火掩护下,发起了决死的冲击。
达奚部的阵型已在炮火中散乱,未及重整,迎面便是伊娄、纥骨两部泼洒而来的第一轮密集箭雨。
五十步,箭矢破空而至。
达奚部的骑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地栽落马下,殷红的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迅速洇开,触目惊心。
“伊娄部,纥骨部。”达奚莫浑与达奚蜚廉在乱军中目眦欲裂,嘶声怒骂,“甘为虞朝鹰犬,屠戮同族,此等血仇,我达奚部永世不忘。”
纥骨虎在马上高声回应:“是你们达奚部依仗慕容氏威势,屡次侵夺我纥骨、伊娄两部赖以生存的草场,今日,不过是在沈将军主持下,讨回我们应得的公道。”
话音未落,双方的骑兵已狠狠绞杀在一处。
马蹄践踏,刀枪碰撞,人吼马嘶,原本的阵型在激烈的近身搏杀中迅速混乱,轻型野战炮又进行了五轮急促的轰击,滚烫的炮管终于需要冷却。
沈烈端坐中军,目光扫视着前方混战的战场,神情却渐渐变得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