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崇德率领着四千余名川军将士,正沿着这片死亡瀚海的边缘艰难跋涉。
尽管手中握着沈烈精心绘制的舆图,这条道路的险恶仍远超想象,贴着沙漠东进的路线,几乎断绝了水源补给的可能。
全军上下仅靠出发时携带的有限干粮和皮囊中日益减少的清水支撑,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砂砾,无情地抽打在将士们的脸上,割裂出一道道血口,嘴唇早已干裂起皮。
然而,这支沉默的队伍中,无人发出怨。
秦崇德走在队伍的中段,这几日,他一步都未曾上马,始终与普通士卒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积雪与沙砾前行。
那双皮靴早已被雪水浸透,又在寒风中冻得梆硬,他也没有更换。
他的侄子秦国平,是当年从蜀中老家便一路追随他投军的亲族,此刻艰难地挤到他身边,压低了嗓音,声音嘶哑干涩:
“叔父,侄儿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讲。”
秦崇德目视前方,声音同样低沉。
“沈将军派我们走这条绝路,是否存了消耗我川军的心思?好让他麾下的嫡系,独揽那拓跋部的大功?”
秦崇德脚步猛地一顿,侧过头,锐利的目光扫过秦国平年轻的脸颊,面色瞬间沉了下去:“此,到此为止,休得再提。”
秦国平有些不服:“您是我亲叔父,难道侄儿还不能跟您说句心里话?”
“正因你是我亲侄,才更要教你如何识人,如何说话。”秦崇德的声音带着威严,他抬手指向前方那片灰白死寂的荒原,“这条路确实难走,我们在此跋涉十日,疲惫不堪,可你想过没有,为何这一路上,竟连一个草原游骑的影子都未曾见到?”
秦国平一怔,显然未曾深思。
“因为所有的眼睛,所有的刀箭,此刻都牢牢钉在沈将军所走的正面大道上。”
秦崇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荒原的阻隔,看到了那场即将爆发的风暴,“他亲率大军,堂堂正正,从草原腹地进军,牢牢吸住了拓跋恒和所有草原部族的全部注意力和兵力,正是他为我们挡住了明枪暗箭,我们才能在这条看似绝境的偏路上,如入无人之境!”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喟叹:“待我们这支奇兵,自这荒漠侧翼悄然迂回,一举突入拓跋部的圣地红碱淖,那里堆积如山的牛羊、满窖的马奶酒、数不尽的财帛辎重,你自己想一想,此战最丰厚的那块战利,最终会落在谁的手中?”
秦国平的脸色骤然变了。
“沈将军是将最显赫的战功,拱手让给了我们川军。”秦崇德的语气斩钉截铁,“他选择自己去扛最沉重的正面,去承受草原骑兵最猛烈的冲击,你说他消耗我们,此等诛心之论,如何站得住脚?”
秦国平沉默了许久,脸上最初的愤懑被羞愧所取代,他终于低声道:“侄儿见识浅薄了,原以为他是想独占风头,才将我们打发到这荒僻角落,连口汤都喝不上……”
“所以说,你要学的还很多。”秦崇德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长者的教诲,“善战者,未必时时都要立下赫赫战功,用兵之道,贵在奇正相合,各司其职,沈将军所部如今在草原上声势煊赫,吸引了所有敌人的目光,这便是堂堂正正的正兵。而我们川军,历来以坚韧,擅走险路长于奔袭闻名,在这荒漠中潜行绕击敌后,正是发挥我们奇兵所长的最佳战场!”
他用力拍了拍侄子肩头冰凉的札甲:“他这样的部署,恰恰说明他对我们川军的根底,了如指掌,知己知彼这四个字,你要刻在骨子里,他的谋略,他调兵遣将的气魄手腕,你都要用心去看,去记。”
“侄儿谨记叔父教诲!”
秦国平挺直了腰背,神色中再无丝毫怨怼,取而代之的是郑重。
秦崇德收回目光,重新投向苍茫的前路,风势似乎小了些许,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天光,勉强照亮了这无边无际的灰白。
然而,秦崇德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丝毫未曾松弛。
他们已经在这毛乌素沙漠的边缘,顶着风沙与严寒,迂回跋涉了近十日,未曾遭遇一战,按照沈烈所给舆图的标记,再坚持五日左右,便能抵达此行的目标,拓跋部的圣地红碱淖。
那时,沈烈所率的正面大军,想必已在红碱淖以南的广阔草原上,与拓跋恒的主力铁骑,展开一场决定草原命运的惨烈厮杀。
秦崇德的目光穿越凛冽的风沙,仿佛看到了那遥远战场上扬起的烟尘。
他在心底无声地默念:
沈将军,望你务必撑到我川军这支奇兵,自侧翼赶到与你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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