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若他此刻迟疑,身后那些刚刚收割了伊娄部性命的铳口,下一刻便会转向自己。
他猛地拔出腰间雪亮的马刀,发出一声压抑的咆哮:“纥骨部的勇士们,随我杀。”
纥骨虎亲自督阵,率领着纥骨部骑兵,带着悲怆与决绝,呼喝着冲向那泥泞中的残敌。
伊娄曲珍在亲兵舍命护卫下,侥幸未被弹丸击中,目睹部众惨烈的死状,他心中恐惧与暴怒交织。
他急命两名骑兵拼死冲出重围,折返部落向族长伊娄和真报信,自己则率领最后的残部,带着刻骨的仇恨,迎向冲来的纥骨部骑兵。
纥骨部骑兵凭借速度优势,在五十步外先射出一轮密集的箭雨,伊娄部残兵亦以长弓回敬,两支同源草原的骑兵轰然撞在一处,箭矢呼啸,战马嘶鸣碰撞,刀光与血肉横飞,双方不断有人坠马。
纥骨虎心知此战过后,纥骨与伊娄之间便是血海深仇,再无转圜余地,他一咬牙,在亲兵举盾掩护下,催动战马,如同一头发狂的蛮牛,硬生生撞开伊娄部松散的防线,直扑到伊娄曲珍面前。
“纥骨虎。”伊娄曲珍目眦欲裂,嘶声咒骂,“你纥骨部是草原的叛徒,长生天不会饶恕你们。”
纥骨虎张了张嘴,喉头滚动着辩解的话语,想说自己也是身不由己。
但伊娄曲珍的弯刀已裹挟着狂风暴雨般的恨意,招招不离他的要害,那毫不留情的杀招,彻底点燃了纥骨虎心中的凶戾。
一个冷酷的念头在他脑中电闪而过,若能在此斩杀伊娄曲珍,彻底倒向虞军,凭借沈烈那毁天灭地的火器为后盾,纥骨部或许真能在这弱肉强食的草原上,杀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血路。
杀心一起,刀势再无半分犹豫,变得狠辣刁钻,数合缠斗,纥骨虎觑准一个破绽,马刀带着全身之力,如雷霆般劈落。
伊娄曲珍身形一滞,随即从马背上重重栽落,鲜血在泥泞中迅速洇开。
赵破夷与唐启正见主将授首,立刻挥动令旗。
早已蓄势待发的虞军骑兵如猛虎出柙,扑向剩余的伊娄部残兵,刀光闪动间,干净利落,再无一个活口留下。
那高效冷酷的杀戮,让一旁参与战斗的纥骨部骑兵看得遍体生寒,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异心,也在这铁血手段下彻底冻结。
尘埃落定,雪原复归死寂。
唐启正、赵破夷、纥骨虎、冯盛四人,策马来到伊娄曲珍的尸身前,赵破夷俯身,用刀尖挑起那颗犹带惊怒与不甘的头颅。
他们默然无,带着这件冰冷的战利品,策马向远处沈烈所在的中军高地驰去复命。
沈烈端详着赵破夷呈上的伊娄曲珍首级,目光在那凝固着惊怒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打得漂亮。”
他的视线随即转向纥骨虎,语气带着赞许,“尤其是纥骨部的骑兵,此番冲锋,让我军见识了草原精锐的真正手段。”
纥骨虎乍闻此誉,脸上刚掠过喜色,然而眼角余光瞥见身侧族长纥骨阿延那阴沉如水的脸色时,那点喜意瞬间消散无踪。
他连忙低下头颅,声音干涩地回应:“多谢沈将军。”
纥骨阿延的目光看着在那颗断首,只觉得脑中嗡鸣不止,一片混沌。
他看得再清楚不过了,这从头到尾就是一记赤裸裸的阳谋。
沈烈不动声色地逼迫纥骨部亲手斩杀了伊娄部举足轻重的大将,用这滚烫的鲜血,硬生生将纥骨部彻底从草原孤立。
从今往后,纥骨部再无退路,只能成为沈烈战车上的盟友。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心中唯余一声悠长的叹息,这片世代生息的广袤草原,从此再难有纥骨部的立锥之地了,唯有攀附虞朝这一条绝径可走。
沈烈将他眉宇间那丝挣扎尽收眼底,语气平静:“纥骨族长尽可安心,只要虞朝的旗帜一日不倒,我沈烈在此承诺,必为纥骨部提供坚实的庇护,族长无需忧虑。”
纥骨阿延深吸一口冰冷的寒气,压下心头的万般滋味,深深躬下身去:“我纥骨阿延,率纥骨部全体部众,自此效忠于大虞朝廷,效忠于沈将军麾下,愿为将军驱驰,绝无二心。”
“族长深明大义,我心甚慰。”沈烈点了点头,话语中带着安抚与许诺,“此战功成之后,纥骨部所获,必远超今日所付,我沈烈一九鼎,绝不食。”
“纥骨部,拜谢将军恩典。”
沈烈不再多,目光转向伊娄部营寨的方向。
那由粗粝原木构成的简陋栅栏,在冬日萧瑟的原野上铺展开来。
他朝身旁的陈雄微微抬手,声音冷冽:“车营,六门轻炮,目标,寨门。”
轰隆!轰隆!
震耳欲聋的炮声撕裂了草原的寂静。
六枚炮弹带着死亡的尖啸,精准地砸在伊娄部那扇厚重的木制寨门之上。
伴随着碎裂声,木门在硝烟弥漫中轰然解体,寨墙后原本探头探脑的身影,瞬间被这威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营地深处溃缩。
伊娄和真与拓跋完山站在寨内一处较高的土台上,眼睁睁看着象征着部落屏障的大门在炮火中化为齑粉,两人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一片惨白。
他们万万没有料到,虞军竟能携带如此重器,穿越茫茫大漠,深入草原腹地。
沈烈在遍地狼藉的寨门外勒住战马,声音穿透弥漫的烟尘,清晰地传入寨中:“伊娄和真族长,请看此物!”
他手臂一挥,早已等候在侧的纥骨虎立刻拨转马头,高举着伊娄曲珍那颗首级,策马在坍塌的寨门前疾驰而过。
寨墙之上,伊娄和真身体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她早已从那两名拼死逃回的骑兵口中,得知了北面河谷里的噩耗,那二百名她寄予厚望的精锐,竟已全军覆没。
而此刻,亲弟弟的头颅,竟被曾经的同族,如今的叛徒,纥骨部的勇士,如此展示在族人面前。
“纥骨部……何时竟成了虞朝鹰犬?”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充满了刻骨的悲愤与难以置信,“竟亲手斩杀我伊娄部大将!”
纥骨阿延在沈烈眼神示意下,策马上前几步,朗声道:“伊娄和真族长,事已至此,切莫执迷不悟,虞朝沈烈将军天威赫赫,率雄师逐北千里,深入我草原腹地,我纥骨部感念虞朝教化,早已诚心归附,与之结为盟好,族长若能审时度势,率部归降,方是保全伊娄部数千口性命的正途。”
伊娄和真死死盯着那在马蹄扬尘中晃动的首级,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她如何看不穿这是沈烈布下的局?
他就是要用纥骨部这把刀,在伊娄部身上划下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让两部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从此再无合流的可能,便于他分而治之。
看穿又如何?
即便她身为族长能强忍这份刻骨仇恨,那些刚刚失去儿子、丈夫、父亲的族人,那些伊娄曲珍的至亲,他们的怒火与悲恸,岂是她一句“大局为重”就能轻易平息的?
沈烈这绝户之计,已然奏效。
沈烈催动坐骑,再向前几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威压,响彻整个伊娄部营寨:“伊娄和真族长,我予你一刻钟思量,我麾下火器之利,你已亲眼所见,若一刻钟后,寨门仍未大开,我定将用这炮火,将伊娄部营寨连同其中所有男女老幼,彻底夷为平地,从此草原之上,再无伊娄之名,族长,生死存亡,尽在你一念之间!”
旁边的拓跋完山闻,脸色剧变,急忙转向伊娄和真,急声道:“族长,切莫听信他的恐吓,他们孤军深入,携带的火药火器必然有限,若在此处耗尽,拿什么去与拓跋恒首领的大军抗衡?我们只需坚守待援,必有转机。”
伊娄和真缓缓侧过头,看了拓跋完山一眼。
她年近五旬,以妇人之身寡居多年,执掌伊娄部大权,靠的便是这份看透世事的城府。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眼前的绝境,也更明白这薄弱的木栅在虞军大炮面前,如同纸糊一般不堪一击。
方才那几炮,已将她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彻底轰碎。
“拓跋完山将军说笑了。”她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我伊娄部壮丁本已折损大半,论战力,如何能与沈将军麾下虎狼之师相抗?这寨子,拿什么守?”
拓跋完山一愣,心中警铃大作:“你……你想干什么?”
“眼下,”伊娄和真轻轻吐出一句话,眼中已不带任何温度,“只好先将将军你,当作我伊娄部归顺的见面礼了。”
“伊娄和真,你敢!”
拓跋完山脸色骤变如土,厉声嘶吼。
伊娄和真不再看他,只抬起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早已侍立在她身侧、面色沉凝的几名伊娄部壮汉,如同豹狼般猛地扑上,不由分说便将拓跋完山死死按倒在地,动作麻利地将粗大的绳索勒紧在他身上。
“你这毒妇,吃里扒外的东西。”拓跋完山拼命挣扎,口中发出凄厉的咒骂,“伊娄部今日背主求荣,他日必遭天谴,拓跋恒首领大军一到,定将你伊娄部踏为齑粉。”
伊娄和真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拓跋完山将军,请你……体谅我的难处,伊娄部数千口性命悬于一线,我……别无选择。”
她不再理会拓跋完山的咆哮,命人将捆成粽子一般的拓跋完山押到最前方。
随后,她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迈开沉稳的步伐,亲自走出了那已化为废墟的寨门,在沈烈马前数步处站定,对着高踞马上的沈烈,深深躬身,拱手行礼:
“沈将军,不必再等一刻钟了,我伊娄和真,现率伊娄部全族,归降将军,拓跋部派至我部的监军,拓跋完山将军,便是伊娄部献给将军的第一份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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