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陆元朗领命时压低声音,面露难色,“灯会用度,现下已拨付三百两。若要再添置些精巧别致的灯彩,怕是……”
“该花的钱,一文都不能省。”沈烈断然摆手,“这场灯会,每一个铜板都要花在刀刃上,灯棚要扎得比往年更高大,彩灯要挂得比往年更明亮,务必让全城百姓都出来看,看得越尽兴,越热闹越好。”
陆元朗虽不明将军深意,却深知军令如山,当即躬身应诺:“卑职明白,定当竭力筹措。”
沈烈交代完毕,不再多,宣布散会。
待众将鱼贯而出,议事堂重归寂静,步入堂内的,正是川军悍将秦崇德。
秦崇德一入堂,沈烈便起身相迎,面上的沉静里透出几分过年的暖意。
“秦将军,新年好。”
秦崇德抱拳还礼:“沈将军同喜,本将来晚了。”
“不晚,正月里都是年。”沈烈笑着请他落座,又亲自倒了碗热茶推过去,“路上冷,先暖暖手。”
秦崇德双手接过茶碗,心里却有些犯嘀咕。
他被单独请来,又见沈烈这般客气,便知今日绝非只是叙旧,他抬眼看了看堂中侍立的亲兵,又看了看沈烈。
沈烈会意,抬手朝曹文秀轻轻一挥:“你们都下去,把门带上,守在三十步外,谁也不许靠近。”
曹文秀应了一声,带着几名亲兵退出堂去,将两扇木门轻轻掩上。
堂内一时只余炉火噼啪与窗外的爆竹声,再无旁人。
秦崇德放下茶碗,坐直了身子:“沈将军,这个阵仗,是有大事。”
沈烈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碗呷了一口,才缓缓把目光落在他脸上。
“秦将军,今日秘请将军前来,是为告知一事,我军出塞之期,需得提前。”
秦崇德闻,浓眉骤然一紧,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提前?本将尚未接到林抚台正式军令……”
“此乃为求出其不意,末将与林抚台已密议妥当,军令随后便至。”沈烈语气沉稳笃定,“请秦将军于正月十三夤夜,先行率领白杆兵自城西偏门而出。切记,务必化整为零,分作数批,务必在一夜之间尽数离城,不可惊扰城中百姓。每位将士皆需携带足十五日之用的干粮、饮水与必备军械。”
事出突然,秦崇德虽觉万分仓促,但他深知沈烈用兵之能,对其判断素来信服,更明白此令背后必有深意。
他目光坚毅,当即抱拳沉声道:“本将领命,这就回去整备,确保十三日深夜,全军准时开拔,绝无延误。”
沈烈颔首,快步走回案前,取过那卷由唐启正精心绘制的塞外舆图,哗啦一声在案上摊开。
他手指精准地点在定襄城西,沿着一条隐秘的虚线划过毛乌素沙漠边缘的广袤区域,最后重重敲在西北方向的红碱淖。
“秦将军请看,”沈烈沉声道,“出城之后,贵部绝不可行于大道,需沿此线,借毛乌素沙漠边缘地带的地形与风沙为掩护,隐秘迂回行军。转向西北后,直扑拓跋部根基命脉,红碱淖。”
他抬首,目光如电,“待到正月十五夜晚,末将自会率定襄主力沿大道出击,拓跋部的哨探必会发现我部踪迹。届时,末将将在正面与其主力鏖战,牢牢吸引其全部注意。”
沈烈的手指再次点在红碱淖上:“这,便是将军的决胜之地,待末将与拓跋恒激战正酣之际,将军便可乘此千载良机,率精锐之师,一举夺下红碱淖,断其水草根基,绝其归路,继而,从敌军侧后发起雷霆猛攻。”
他直视秦崇德,“你我两军,一正一奇,前后夹击,此役,必要将拓跋恒部,尽数歼灭于红碱淖畔。”
秦崇德听罢,胸膛剧烈起伏,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万万未料,沈烈竟甘愿将自己与定襄主力置于最凶险的正面战场,担当明晃晃的诱饵,而将千里奔袭直捣黄龙、夺取头功的奇兵重任,毫无保留地托付于自己麾下的川军。
多年来,川军辗转各处,多被用作策应断后乃至消耗之师,何曾担当过此等关乎全局决定胜负的奇兵锋锐?
反观沈烈,亲率主力与强敌硬撼,损耗必然惨烈。
如此安排,非有海纳百川之胸襟,至公无私之心肠,绝难为之。
“沈将军。”秦崇德喉头滚动,声音带着激越,“不若由本将率川军走大道诱敌,将军亲率定襄精锐沿小路奇袭红碱淖,本将定当……”
沈烈抬手,止住他未尽之。
他明白秦崇德的顾虑与那份军人的赤诚,更欣赏其敢于请缨的担当。
“秦将军不必挂怀,更无需争此危险。”沈烈目光锐利,剖析战局,“此等布置,非为谦让,实乃胜算所系。拓跋恒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本将,若本将未现身于大道之上,他必生疑窦,定会加倍警惕,在毛乌素荒漠边缘广布哨骑,严加戒备,搜索每一寸沙丘。届时,将军纵有通天之能,麾下奇兵恐也难逃其耳目,遁形无望。”
他语气斩钉截铁,“唯有让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确信本将主力尽在此处,正与他堂堂正正决战,方能松懈他对其他方向的警惕,此消彼长,此乃将军唯一、也是最佳的良机,战机稍纵即逝,请将军依计而行,勿生他念。”
秦崇德听罢,犹如醍醐灌顶,心中仅存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再无半分犹豫。
他挺直腰背,抱拳深深一礼,声音铿锵如铁:“请将军放心,本将这就回去整军备战,绝不负将军重托。”
沈烈亦郑重颔首还礼,目光中带着期许:“秦将军,一路珍重,愿天佑我军,旗开得胜,你我红碱淖畔再见。”
“天佑我军。”
秦崇德重复道,眼中燃烧着决然的战意。
他深深看了沈烈一眼,那目光中饱含着敬重与军人的血性。
随即,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踏出议事堂,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游击将军府门外那片肃杀而苍茫的冬日天地之中,只留下门外风声呜咽,似在为即将到来的铁血征程低吟。
堂中炭火哔剥,光影摇曳。
秦崇德离去后不久,议事堂厚重的门帘再次被掀开,带进一股凛冽寒气。
去而复返的唐启正肃立阶下,他身侧,正是拓跋英。
唐启正抱拳行礼,声音低沉:“禀将军,末将奉将军密令,近几日协同拓跋英姑娘,于城中各处暗查。现已查明,确有多处可疑之人,行踪诡秘,传递消息,皆与拓跋恒部关联甚深,其暗桩所在,亦已锁定。”他顿了顿,补充道,“与将军所料,分毫不差。”
拓跋英亦微微躬身,声音清冷:“将军明鉴,这些人的联络手法与暗记,皆是我拓跋部惯用之式,绝无错认。”
沈烈端坐案后,闻,眼中霍然一亮,他指节在案上无声一叩,唇角露出微笑。
“好。”他吐出一个字,声音沉稳,“如此,这盘棋,才算真正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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