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瞬间引爆了全场,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此起彼伏。
张家川的面色一片灰白。
他戎马一生,自认深谙兵事,今日沈烈却彻底颠覆了他数十年的认知。
他所见过威力最强的火炮,也不过是轰出实心铁弹,从未想过炮弹竟能如惊雷般在半空炸裂。定襄火器局所制的虎蹲炮、轻型野战炮,以及这惊天动地的开花弹,都用这无可辩驳的战果向他宣告,京城兵仗局引以为傲的军器,已然落后。
他赖以立身的骄傲,此刻显得如此无力。
常杰双眼死死盯住地上散落的开花弹残骸,除了震惊,那眼中燃烧着的兴奋,竟真有人,将这兵仗局当年未能攻克的天堑,化为了通途,一丝强烈向沈烈求教取经的念头,在他心底滋长。
陈学伊立于人群中,口中无声地喃喃自语。
自踏入定襄城,他便无时无刻不感受到沈烈那无形的威慑,先是觊觎萧惊鸿不成反遭当众折辱,如今又在校场之上,亲眼目睹了沈烈麾下这令人胆寒的硬实力。
他心中那点隐秘的念头被彻底浇醒,想要扳倒这棵盘踞在定襄的参天大树,绝非易事,更非朝夕之功。
他必须重新审视这个对手,一个深不可测的对手。
林远缓缓起身,目光扫过那片靶区,语气中充满了震撼与自豪:“本抚在京时,常闻人,我大虞火器粗劣、战术僵化,故而在辽东屡屡败于后金铁蹄之下,损兵折将,痛彻心扉。今日方知,非火器难以铸造精良,实乃未得其人。沈烈今日便以事实证明,只要用人得当,用心钻研,火器亦可化为战场之上的雷霆之威,护我国土,慑敌肝胆,他非止是一员边军悍将,更是……”林远声音微顿,一字一句清晰吐出,“国之重器。”
这番话掷地有声,无异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宣告了延绥巡抚林远对沈烈毫无保留的倚重,此刻任何人若再想与沈烈为难,便不得不仔细掂量,能否承受得起这位封疆大吏的全力反制。
沈烈面向林远,躬身拱手,语气谦逊而诚恳:“大人谬赞,属下愧不敢当,属下所为,不过是尽力营造一方天地,让工匠们能心无旁骛,将那些奇思妙想,化作更耐用更能守护我边关将士性命与山河安宁的利器罢了。”
罢,他转向面如死灰的张家川,语气依旧平和,没有丝毫骄矜之色:“总兵大人,今日比试,若单论炮身刚猛、一弹之威,京城将军炮确乃当世雄物,末将心服口服。末将所呈之轻型野战炮与开花弹,绝非为逞一时之快,或争强斗胜。”
他目光扫过那些草人残骸,声音沉凝,“末将只是想说,在这无垠草原上,真正决定胜负的,不是谁的炮口更粗,谁的炮身更重,而是谁的炮火,能在鞑虏骑兵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狂潮之中,真正地收割性命,阻敌锋锐。”
张家川面颊绷紧,铁青之色更甚。
沈烈这番话,语间既承认了将军炮的刚猛,又点明了战场需求的本质,非但没有半分得胜后的盛气凌人,反而透着一种为国为民的坦荡。
这让他胸中憋闷的那口气,一时竟无处发泄,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语气干涩:“沈游击心系家国,本总兵明白了。经此一役,你麾下定襄火器局之名,必当四海远扬。”
林远在一旁冷眼旁观,见沈烈竟能如此心平气和,带着尊重与已然落败的张家川交谈,心中不由得暗自赞许。
这两年边关磨砺,沈烈确实比往昔更显沉稳练达。
大虞官场波谲云诡,多结一份善缘,总好过多树一个劲敌。
比试尘埃落定,林远当机立断,召集张家川、秦崇德、戚澄、周明澈及沈烈等一干将领,齐聚巡抚衙门,共议军机。
林远端坐主位,目光扫视诸将,率先开口,语气沉稳:“张总兵,此番火器比试,胜负已明,双方优劣,实为各有所长,取长补短正当其时。然本抚思虑再三,沈烈所部,虽勇锐精悍,然兵力仅两千余众,此番东进七百余里,需直面鲜卑主力铁骑,恐有孤军深入之虞。反观张总兵麾下京营精锐并浙地雄师,兵强马壮,按既定方略,当提前出偏头关,进抵黑岭外围,以逸待劳。为策万全,本抚之意,不若将川军精锐调拨沈烈麾下,以壮其行。待两军于黑岭顺利会师,草原之上鲜卑一翼既断,我军胜算倍增,未知总兵意下如何?”
张家川心中纵有万般不情愿,奈何林远所句句切中要害,加之自已刚刚在比试中落了下风,气势已馁,一时竟寻不出有力反驳之词,只得沉声应道:“林大人统筹全局,深谋远虑,本总兵并非不愿调拨川军,只是……”
他话锋一转,抛出一个尖锐难题,“秦参将乃朝廷正授参将,沈游击官阶尚低一级,两军协同,究竟该以谁为主,令出何门?”
此问一出,堂内气氛顿时凝滞。
众人皆感棘手,林远亦微微蹙眉。
论对边地山川形胜、敌情动向之熟稔,沈烈无疑远胜秦崇德;然秦崇德官位既高,又是川军主将,按大虞军制惯例,确应为主。
正当众人沉吟之际,秦崇德却霍然起身,对着林远,声音洪亮坚定:“林大人明鉴,沈将军威震边陲,用兵如神,乃我辈楷模,末将愿率川军上下,唯沈将军马首是瞻,听凭调度。”
此一出,满座皆惊。
须知大虞军中,向以官阶论尊卑,统兵之权,素来是位高者掌之。
秦崇德身为参将,竟甘愿屈居游击将军沈烈之下,此等举动,非但对沈烈统兵之能至为推崇,更显其胸襟气度,已然彻底为沈烈人格魅力所折服。
沈烈随即起身,先向林远一揖,继而转向秦崇德,目光诚挚:“林大人,秦将军抬爱,末将愧不敢当,末将与秦将军之间,无需拘泥主从名分,遇重大军机,末将定与秦将军共决之,集思广益,同进同退。”
他望向秦崇德的目光中,饱含着深切的谢意,得此强援,击破拓跋恒铁骑的胜算,无疑又添数分。
张家川目睹此景,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涩难,秦崇德宁肯屈尊听从沈烈指挥,也要与其一路同行,其心中对自已这位总兵的不满与疏离,已是昭然若揭。
林远见状,心中大定,当即部署方略:张家川、戚澄、周明彻率京营及浙军主力,按原定计划,一月后由偏头关出塞,直趋鲜卑圣地黑岭外围,构筑营垒,静待沈烈所部前来会师。
待众将散去,林远独留沈烈。
他望着眼前这位愈发沉稳的年轻将领,眼中满是赞许:“今日校场之上,进退有据,谈吐有节,已有大将之风。”
沈烈躬身谢道:“大人过誉,末将分内之事,此战关乎国威,末将定当竭忠尽智,不负大人所托。”
两人默然相对。
恰在此时,定襄城中骤然响起绵密的爆竹声,紧接着,一朵朵绚烂的烟花在深沉的夜空中粲然绽放,将节日的喜庆染遍城池。
林远被这喧闹的喜庆惊醒,恍然轻叹:“明日,便是除夕了,光阴流转,竟如此迅疾。”
沈烈亦抬首望向窗外那被烟花点亮的夜空,眼底映照着璀璨的光芒,心中一片澄明。
这满城的万家灯火,此刻的太平祥和,何其珍贵。
然他深知,佳节过后,便是草原之上,血雨腥风再起之时。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这片灯火安宁,确是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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