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营及各步兵司的中型弗朗机炮纷纷开火,竭力阻滞敌军的冲锋势头。
待敌军逼近二百步至三百步之间,号炮第三次响起,这一距离的虎蹲炮配合开花弹轮番发射,弹片铁砂如泼雨洒落。
敌军逼近一百步至二百步,此乃草原骑兵惯于加速冲刺的距离。
弗朗机炮、虎蹲炮与定襄铳一齐轰鸣,火力绵密如织。
冲至百步之内,到了敌军骑兵最擅抛射箭雨的距离,定襄军的火力密度骤然提升,虎蹲炮、弗朗机炮、定襄铳、震天雷轮番上阵,车前另有层层伏地雷作为最后屏障,更有二十门一窝蜂压阵,专司抵近防御骑兵冲击。
远中近三层火力衔接紧密,无隙可乘,看得林远与陈学伊神色愈发凝重。
火力倾泻完毕,中军鼓声三通,号炮一声。
布在两翼的赵破夷骑兵司如闸门开启,左右同时杀出,迅疾合拢,夹击假想敌,假想敌当即溃退,骑兵追击五十步,沈烈即令鸣金收兵。
金鸣三响,各营依号归位,车营收车,火器清点弹药,一切井然有序。
整场演练,沈烈的沈字认旗始终屹立中军,全军进退,皆以此旗为圭臬。
目睹两翼骑兵同时杀出、合拢夹击那一瞬,林远猛地抚掌,震得茶盏落地也浑然不觉:“好一个两翼夹击,车、步、骑、火四营联动,进退如一,这等练兵之功,九边罕见,本官定要上奏朝廷,为沈烈请功。”
陈学伊脸色微变。
他年轻时亦在军中,见过士卒一冲即溃的场面,勇者过前,怯者畏缩,阵型极易散乱,可沈烈麾下这支人马,冲锋竟如一人。
他强自牵动嘴角,低声道:“花架子罢了,真上了草原,未必……”话未说完,便被林远的赞语打断,后半句只得咽了回去。
演练结束,林远亲自走下观演棚,来到中军高台前。
他望着沈烈,难掩激赏:“沈游击,本官今日方知,何谓练兵如练一人,你这支人马,是真正的虎狼之师,难怪袁总督当初力保你,果然未曾错看。”
陈学伊站在台上,此刻终于彻悟,这场演练并非演给谁看,而是沈烈亮给他看的一口寒刃,额角渗出冷汗,喉结滚动,却不得不挤出笑容,拱手道:“沈将军练兵如神,本道佩服。”
沈烈向二人还礼,正色道:“二位大人,末将麾下兵马操练精熟,车营、步兵、骑兵协同如臂使指,更有夜不收侦伺敌情。此战出塞,末将颇有把握,唯虑者,粮秣转运不济。”
林远道:“此事你尽可宽心,本官坐镇定襄,便是为督办各道筹措军需粮草,你只管放手施为。”
沈烈抱拳,沉声道:“大人放心,此战不胜,末将绝不回城。”
毕,他目光扫过校场之上那支甲胄鲜明、阵列森严的精锐之师,心中波澜暗涌。
曾几何时,他不过是黑河堡一名寻常军户,彼时以黑河堡为支点的延绥镇边墙屡遭草原铁骑踏破,烽燧狼烟常起,百姓惨遭屠戮,军户更是命如草芥。
而如今,他倾尽两年心血,终在边陲之地锤炼出如此雄师,一股沉凝的豪情自胸中涌起:此番挥师北伐,涤荡草原,纵不能封狼居胥,亦当复汉家雄风,大丈夫建功立业,正当此时。
林远望着他,眼中激赏之色更浓:“好气魄。”
与此同时,草原深处,夜不收千总唐启正亲率白羽等三十余名夜不收,正悄然深入塞外。
北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如刀割。
唐启正一行一人三马,轮换乘骑,马背上驮着皮货与茶叶,伪装成商队,几人拧开马奶酒灌了几口,驱散刺骨寒意。皮袄内暗藏短刃与火折,驮马的货垛底下,则压着加长的定襄铳与伏地雷。
唐启正压低声音对白羽等人道:“记牢,白日寻干沟、沙窝、枯树林藏身,人马皆用毡毯覆盖,不生火,不吹哨;入夜方可行路,凭北斗与北极星定位,马蹄俱以厚布包裹,不可留下蹄印。”
白羽点头,又忍不住低声问:“唐千总,眼下行至何处?你对此路怎生如此熟稔?”
唐启正目光扫过雪原:“此处距离井儿关约二百八十里,我们出塞后沿无定河上游河谷向西北,避过慕容部游骑,翻过一道约八十里的沙梁,此刻已踏入拓跋部与乞伏部的交界之地,再行约七十里,便是拓跋部腹心了。”
白羽屏息:“你竟知晓得这般详尽。”
唐启正声音低沉:“我与草原诸部交手十余年,自是颇为熟悉,拓跋恒的游哨卡点,多设于腹地水源与要道,我等不走腹地,专挑拓跋与乞伏两部的边缘缝隙穿行,拓跋恒防着南面来的探子,却料不到有人会从乞伏边界渗入。再者,草原部落之间,常有数十里宽的无主草场,平日无人涉足,此即我辈良机。”
白羽恍然,欲待再,前方翻过沙梁的尖兵忽地打出警讯手势。
一队约二十骑的巡逻游骑,正从梁上迎面驰来。
唐启正目光骤然冷凝,攥紧了手中缰绳,众人瞬间伏低身形,气息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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