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启正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哨。
三十余人闻声而动,在一个呼吸的瞬间连人带马隐入一道干沟。
有人迅速扯过毯子罩住马头,有人俯身紧按马颈,低声安抚着坐骑,一匹马刚欲嘶鸣,唐启正眼疾手快捂住马嘴,另一只手轻柔地梳理马鬃,平复它的躁动。
那队游骑在二十步外的沙梁上缓缓经过,目光扫过干沟,未作停留。
唐启正屏住呼吸,手按在刀柄上,身旁的白羽等人身体绷紧如弓弦,一旦暴露,他们唯有血战求存。
在这距离边墙两百余里的沙梁地带,生死只能凭自已握在手中,这正是大虞夜不收皆选自精锐的根本缘由,他们必须在荒原深处拥有强悍的单兵作战本领。
所幸的是,那队游骑绝未料到,在他们自以为的腹心之地,竟有一支敌军如影随形般潜伏。
他们并未仔细搜索,便纵马远去了。
唐启正松开汗湿的手心,低声道:“险极。”
他盯着游骑远去的方向,目光沉凝起来:“这股游骑,不一般。”
白羽压低嗓音:“头儿,如何看出他们不一般?”
唐启正回道:“可留意到他们首领衣袍上缝着一只赤色的狼,那是拓跋部主族才有资格穿戴的标识,这些人,怕是拓跋恒的嫡系人马。”
白羽以及他身侧的陈良、李遇、曹简等人闻,精神一振,他们跋涉二百余里,此刻终于触及一丝线索的脉络。
唐启正声音压得更沉:“眼下我们已进入拓跋部与乞伏部的交界地带,该着手寻人了,线索总要一点点拼凑,远远缀着这些游骑尾巴,或许能有收获。”
白羽等人对唐启正的胆大心细更添几分钦佩,方才若被发现,他们这三十余人虽装备精良,一人三马,要摆脱追击,恐也难免付出惨重代价。
他们悄然循着那二十余骑的踪迹前行。
数里之后,前方的游骑忽然在一处废弃的营地处勒住马匹,营地紧邻一条干涸的河谷,二十余骑四下搜寻片刻,忽地掉转马头,向南疾驰而去。
唐启正目光锐利,一眼便看出这些游骑多半是发现了要紧线索,才如此匆忙离去,他心头掠过一丝急迫,却仍沉住气,待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带领白羽等人上前查看。
废弃营地中留着几堆篝火余烬,唐启正伸手探入灰中,指尖传来微温,说明近日有人在此宿营,更为关键的是,灰烬旁遗落着一块包扎伤口的布条,布角赫然绣着拓跋部赤色苍狼的族纹。
唐启正拾起布条,眼神一凝。
白羽凑近:“头儿,这布条……”
“这些人,恐怕正是那些游骑追踪的拓跋翼卢主族残部。”唐启正判断道,“若我所料不差,方才那二十余骑,便是拓跋恒的人马,他们已经咬住了拓跋翼卢一族的尾巴,跟上去,前方怕是要见血了。”
他转向白羽等人,沉声问道:“你们可惧?”
白羽、陈良、李玉、曹简几人齐声应道:“唐头,我们随沈将军刻苦操练、出生入死,所为便是荡平年年犯境、杀我百姓、掠我妇女、残害我族人的草原之敌,纵死,此志无悔。”
唐启正眼中闪过赞许之色:“既如此,传令全体整装,仔细查验定襄铳等火器,我们即刻追踪。”
白羽等人重重点头,目光灼灼,身处边墙二百余里外的茫茫沙海,心头的畏惧非但未曾增长,反被一种更雄浑的豪气所取代。
他们的脊梁骨,他们的胆魄,皆因一人而硬挺,沈烈。
跟随沈烈,他们未曾尝过败绩,一次次的凯旋,铸就了他们近乎磐石的信念,只要他们仍在沈将军麾下,便没有啃不下的硬骨头。
唐启正率夜不收沿着干涸河谷的脉络疾追。
沙尘尚未完全平息,他便翻身下马,俯身细察地上凌乱的蹄印,指尖拂过砂砾,眼神锐利如鹰:“马蹄铁磨损极重,必是长途奔袭所致,再看这印痕,入土极深,绝非寻常战马所留,”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只有驮着沉重负累,比如伤兵,才会如此。”
白羽等人心头涌起由衷的敬佩,唐启正仿佛能从砂砾尘土中读出无声的文字。
唐启正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这些门道,多是沈将军亲授,他常嘱我将其编册,传于全军,只是军务冗繁,一直未能成行。今日机缘巧合,便先说与你们。”
众人肃然,对沈烈与唐启正的崇敬,在实战的印证下又深烙一层。
又行二里,几支断裂的箭矢斜插在土埂之上,分外刺眼。
唐启正拔起一支,指腹抚过箭杆上尚存的漆色,正是拓跋恒部的标记,他瞳孔骤缩:“追兵已至此处。”
当即低喝传令:“刀出鞘,火器就位,戒备前进。”
整支队伍瞬间绷紧,空气凝固。
行至河谷一处急弯,前方蓦地传来激烈的叱骂与兵刃撞击之声。
唐启正抬手,整个队伍如臂使指般瞬间止步,他压着身形悄然潜近,河谷的阴影将他们完美掩藏。
他做了个手势,三十余杆定襄铳悄然抬起,黑洞洞的铳口对准前方。
只见那二十余名凶神恶煞的游骑,已将五六名骑兵逼至河谷死角,团团围住。
被围困者几乎人人带伤,血迹染红了衣甲。
令人意外的是,被围在中央,凛然不惧地挺直脊背的,竟是一名年轻的女子。
她身着草原劲装,身形高挑,眉宇间英气勃发,纵使深陷绝境,那骨子里透出的飒爽之气亦未被磨灭。
游骑首领纵马上前几步,扬声喝道,声音里满是轻佻与胜券在握:“拓跋英,识相点,说出你父拓跋翼卢和兄长拓跋虔的下落,念在旧情,本首领可以娶你当大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