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成还是高。”沈烈道,“伏地雷埋下去,哑一个,兄弟就得多冒一次险,淬火这道关,还得再抠细些。回头你把老师傅们叫上,我亲自去看看他们的手艺。”
许敬国和朱明远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将军这是要把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刀刃上。
他们当即应下。
沈烈这才下令,命人取来赏银,封赏许敬国与朱明远各一百两银子。
银锭托在红布上,端到两人面前时,许敬国和朱明远都愣了一瞬。
一百两,寻常匠人干上十年也攒不下这个数。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躬身谢恩,朱明远嗓子都有些发紧:“大人,这银子……我等实在受之有愧。产量能提上来,是大人指了路,匠人们肯卖力,我等不过是跑腿的。”
沈烈摆了摆手:“路是我指的,活是你们干的,没有你们日夜盯在炉子边上,铁模铸炮、水力钻膛这些法子,纸上写得再漂亮,也变不成一门炮、一杆铳。该你们拿的,一分不少;不该拿的,我也不会给。这是咱们定襄的规矩。”
许敬国和朱明远捧着沉甸甸的银锭,两人躬身再拜,心中对沈烈愈发死心塌地。
出了正堂,朱明远掂了掂怀里的银子,压低声音道:“敬国,咱们跟了将军,这一步真是走对了。”
他们心里都清楚,别处的匠人一辈子埋头苦干,也未必能挣到这个数。
可跟着沈将军,手艺有了奔头,日子也有了盼头。
许敬国心里甚至忍不住琢磨,照这势头干下去,用不了两年,他也能在定襄城里给一家老小置办一处三进的宅院,让爹娘都搬到城里来住。
他越想越觉得日子有奔头,脚下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正说着,曹文秀快步进来禀报:“大人,兵备道陈学伊陈大人,在定襄县令温玉初的陪同下,前来拜访。”
沈烈闻,面上没有半分意外之色。
他端起茶盏,轻轻饮了一口,才对曹文秀道:“请二位进来吧。”
沈烈心里已经把陈学伊的来意摸了个透。
这位兵备道大人,说到底还是太嫩了。
他以为调走自已两司兵马,就能拿捏住自已,却不知他沈烈人虽留在定襄,手却早早在绥德州布下了一张网,粮价、商路、乡绅、宪牌,一环扣一环,把陈学伊逼到墙角。
如今这位陈大人亲自登门,拉下脸来,想来已是压力大到扛不住了,只是他沈烈,从来不是记仇不记仇的问题,他记的,是这笔账该怎么还。
杨山、陆元朗等人纷纷退下。
温玉初与陈学伊并肩而入。
沈烈起身相迎,命人赐坐看茶。
三人寒暄几句,温玉初便转入了正题:“沈游击,绥德州城外崖窑沟战事,官军不利,反而损失惨重,如今绥德州城内人心浮动,对延绥镇的安危亦是巨大的威胁。本官特意与兵备道陈大人一同前来,是想请沈将军出山,亲手剿灭这股匪徒。”
沈烈面上不冷不淡,没有接温玉初的话,反倒看向陈学伊,慢悠悠道:“陈大人不是已派出标营千总庞威,亲自率军出击了么,庞将军久经战阵,是陈大人麾下心腹头一号悍将,庞将军出马,何愁不能马到功成。”
这话说得客气,但字字都是刀子。
陈学伊脸上立马涨红,他听得出,沈烈这是在拿他当初的话打他的脸。
温玉初在一旁也不禁哑然失笑,他了解沈烈,此人不是锱铢必较的性子,可这一回,恐怕也是真动了火气。
温玉初赶紧好相劝:“沈将军,延绥镇如今被这股贼军搅得人心惶惶,你身为游击将军,也担着定襄城的守备之职,这于将军的声望,恐怕也是不利的。”
沈烈却突然打断了他:“温县令,要说受影响更大的,恐怕还是负有整饬兵备之责的兵备道陈大人吧。”
他看向陈学伊,语气平缓:“陈大人之前在醉花堂,对我多有微词,说我徒耗钱粮,部下毫无战力,如今陈大人亲自登门,莫非是承认当初的话,说得有失偏颇了?”
温玉初心下一震。
他看出来了,沈烈对陈学伊,是记恨得紧,几次三番当面挤兑,一句都不肯松口。
陈学伊听了心头火起,面色涨红,却硬生生压了下去,他知道,今日若请不动沈烈出山,他的麻烦便会无穷无尽。
他深吸一口气,放低了姿态:“沈游击,之前在醉花堂,是我语唐突了,我没有仔细了解真实情况,便对沈将军的贸然下结论,实在是十分惭愧。”
沈烈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饮了一口。
陈学伊知道,沈烈还不满意。
他咬了咬牙,索性连那点傲气也一并放下,语气放得极软:“沈游击,本官身为兵备道,此番庞威率军剿匪失利,是本官识人不明,还请沈游击速发大军,剿灭这股贼军,还延绥镇一个朗朗太平,本官这话,绝对是真心实意。”
看到陈学伊这般低声下气,好话说尽,温玉初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他暗自摇头,陈学伊啊陈学伊,你当初好端端的,去招惹沈烈做什么?如今还不是顶着压力,低三下四地来求人家。
沈烈听完,面上带着几分玩味,终于松了口:“多谢陈大人厚爱,既然陈大人已经如此说了,在下为了延绥镇的太平,也不得不率军出击,平定此等贼寇。”
温玉初和陈学伊同时松了一口气,尤其是陈学伊,今日面子丢尽,好话说尽,总算把沈烈说动了。
可沈烈话锋一转:“不过,陈大人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
陈学伊眉头微皱,心中预感不妙,他太了解沈烈了,此人绝不会这般轻易松口。
沈烈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陈大人立即撤回派往我定襄铁矿、商号和火器局的查账师爷,这些人查了半个月的账册,没有查出任何问题,反倒严重影响铁矿、火器局和商号的正常运转。”
陈学伊明白,这是沈烈在斩断他伸向沈烈地盘的手。
可形势比人强,他只得点头:“既然查不出问题,本官当即就把他们撤回来。”
沈烈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条,我此次率军出击,陈大人不必派任何人监军,由我独自统军,随机应变。”
陈学伊道:“这是自然,论打仗,这定襄城里谁还能比沈将军更懂?此事你放心。”
最后,沈烈盯着陈学伊,目光中带着冷意:“第三条,陈大人要当众向安福居的萧惊鸿萧东家,为那日醉花堂的唐突之举,亲自致歉。”
此一出,陈学伊的脸色,立马变得难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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