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这一手,礼数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贽见礼、冰敬炭敬、三节两寿的钱,一样不少,让陈学伊挑不出半点失礼之处。
陈学伊与周明、孟宪章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让沈烈落座,曹文秀率亲兵,立在沈烈身后。
陈学伊缓缓开口:“沈游击,本官初到此地,职责便是整饬兵备。我这两个师爷,钱谷师爷周明、刑名师爷孟宪章,日后还望你多多照拂,本官想着,让他们去你的定襄火器局和定襄商号,核查一下军器、粮饷的账目,看看火器局的产量、矿场的收益,还有马市的交易账册。另外,本官想让周明师爷,进驻火器局和襄福矿,做个监督。”
沈烈一听便明白,陈学伊这是要摸他的底,还要往他身边插钉子。
他不慌不忙,早有准备。
他向来有自己的原则,礼可以送,账可以查,但想插手他火器局、矿场、商号的经营,绝无可能。
“大人,两位师爷初来,公务繁忙,那些交易账册,末将可以先让陆元朗送来。只是火器局和矿场,都颇为专业。襄福矿如今是官督商办,由安福居代为经营,个中门道,两位师爷去了,恐怕也是劳而无功。”
陈学伊脸色一沉。
他原以为沈烈是个识眼色的,有财大家一起发,没想到这般软硬不吃,以为近千两银子就能把他打发了。
他话锋一转:“听闻沈将军发明了颗粒火药,这火药,如今在我大虞朝,可是议论纷纷啊。一旦产量提上去,这销路,可就大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陈学伊,是想在颗粒火药上,跟沈烈分一杯羹。
沈烈道:“颗粒火药,是火器局工匠们的心血,末将不敢贪功,若是销售,自当以平价售出。”
沈烈心里清楚陈学伊的意思,却还是低估了他的贪得无厌。
这陈学伊,明里暗里,就是要入股矿场、入股火器局,索要干股分红,这触了沈烈的底线,要银子,他沈烈可以给;可若要插手他定襄军的核心产业,那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
周明和孟宪章见沈烈软硬不吃,便换了一副面孔。
周明起身,拱手禀道:“大人,绥德州知州李天来递来急报,绥德州以西八十里处的一座山上,盘踞着一伙马匪,不下八百之众,且隐隐有与陕西流寇勾结联合之意,李天来请求大人出兵,剿灭这股匪患。”
陈学伊听完,不紧不慢地转向沈烈:“沈游击,你是定襄城的游击,本官是延绥镇的兵备道,保境安民,是分内之责。况且,你须听本官调遣,李天来麾下兵力不齐,本官带过来的标营,也不过五百余人,因此,本官想向你借两司步兵,由我的中军官庞威和标营把总杨雄,统一指挥,前往剿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烈脸上:“你看,何时可以出发?”
语气虽平,可那话里的话,沈烈听得一清二楚,陈学伊这是在给他立规矩,调走他的兵,让他明白,在这延绥地面上,谁说了算。
沈烈面上不露半分,笑道:“大人剿匪安民,是末将的本分,两司人马,三日后即可开拔。只是这山间剿匪,地形复杂,末将愿亲自统领,为大人分忧。”
陈学伊却摆了摆手,皮笑肉不笑:“不必了,沈游击公务繁忙,此等小事,交给我的中军官庞威便是。”
沈烈不好再争,只得应下。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茶盏里的水汽袅袅升起,又散了个干净。
陈学伊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才淡淡道:“沈游击,本官还有要事处置,今日便不留你了,送客吧。”
沈烈拱手告辞,带着曹文秀退出了兵备道衙门。
一出门,曹文秀便压不住火气,恨声道:“大人,这陈学伊未免太张狂了,眼里半点没有大人,你孝敬了那么多,他竟还这般瞧不起你,张口就要调咱们的兵,连大人亲自领兵都拦着,分明是把大人当外人防着。”
沈烈眯着眼,眼底泛着冷意:“这陈学伊,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他刚上任,根基未稳,便急着给我下马威,急于求成了些。”
正说着,两人跨出兵备道衙门,迎面便撞见了两个熟人,安福居的萧惊鸿萧东家和赵宗霖赵掌柜。
沈烈微微一怔,脚步顿在半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萧东家,你们怎么来了?”
萧惊鸿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笑道:“是兵备道陈大人召见。”
沈烈目光一凝,追问道:“萧东家,你不是回山西处理事务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萧惊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妾身在山西盘桓了十来日,把潞州那边的事安置妥当,便赶回来了。原想着歇两日再来拜见将军,谁料脚还没站稳,陈大人召见的帖子,就送到了安福居门上。”
她说这话时,眉头微微一动,显然也觉得这事来得蹊跷。
沈烈心头微沉,神色郑重起来。
他压低声音道:“萧东家,一切小心,此人不好相与。他来定襄,头一桩事便是召你过去,十有八九是冲着定襄商号和矿场来的,他若问起这些,你只拣能说的说,莫要被他套了话去,银子的事,你只管往我身上推。”
萧惊鸿闻,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展颜一笑。
她长途奔波,虽略显疲惫,却依旧明艳照人,眉宇间还带着几分近日的好心情。
她屈膝福了一福,语气轻快:“沈大人放心,我二人去去就来,安福居在外头跑了几十年的买卖,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位陈大人,总不至于比田家那摊子事还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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