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带着曹文秀，沿着定襄城的长街，一路往兵备道衙门走去。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吗？”沈烈忽然开口。

曹文秀应道：“大人，都备好了，白银二百两，从卫松亭、董其昌两家抄出来的宋代名画两幅、古砚五座，还有一匹上好的漠南良驹，几件狐皮、豹皮大氅，一件不少。”

他顿了顿，忍不住问：“大人，您这是要做什么。”

沈烈道：“曹文秀，你跟了我一两年，官场上的规矩，也该学起来了。陈学伊是新任兵备道，我虽是游击将军，可按照我大虞官制的规矩，兵备道对我有管辖之权。这两年我升得太快，眼红的人不少，此时绝不能平白树敌。他头一回来，我头一回拜见，按规矩，得送贽见礼。”

“贽见礼？”曹文秀一愣。

“便是上官到任时，下属头回拜见所赠的礼物。”沈烈耐心解释道，“那二百两银子，就是贽见礼的分量。按惯例，二百两着实不轻，可为了示诚意，这钱省不得。陈学伊是文官，多半喜好古玩字画，所以我又添了名画和古砚。”

曹文秀嘀咕道：“这官场的规矩也太多了，净是些陋习。”

沈烈叹了口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咱们眼下，只能小心行事。”

曹文秀又问：“那漠南良驹和狐皮豹皮大氅，又是做什么的？”

沈烈道：“除了贽见礼，官场上还有冰敬、炭敬，夏日是消暑的钱，冬日是取暖的钱。更别提三节两寿，节礼、上官寿辰、上官夫人的寿辰，样样都得打点。我索性一次给他送到位，让他挑不出半点理来。”

曹文秀听了，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官场之上，文官对我们武将这般轻视，规矩又多又苛，可打起仗来，又指望我们武将冲锋陷阵，替他们卖命。真是岂有此理。”

沈烈淡淡道：“这规矩，不会一直如此，等我的官做得大了，这些陋习，我一定一个一个地改。这些当官的，不替百姓谋划生产、发展商业，反倒把心思都花在四书五经和繁文缛节上，逢人便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这样的风气，万万要不得。”

曹文秀道：“还是大人看得明白，依大人的法子，这国家才能太平，天下才能富足。”

沈烈笑了一声：“少拍马屁，走吧。”

兵备道衙门口，一个长随和一个门子正候着，这便是大虞文官衙门里的标配。

沈烈到了门前，曹文秀上前道：“劳烦二位通报一声，定襄城游击将军沈烈，前来拜见陈大人。”

说话间，沈烈朝曹文秀使了个眼色。

曹文秀会意，摸出二两碎银，分别塞进两人手里。

那两人本是京师随陈学伊来的，打心底瞧不上延绥这穷乡僻壤。

一个游击将军，搁在京城，连朵浪花都翻不起来，可见来人出手这般阔绰，两人登时换了脸色。

那长随满脸堆笑：“大人，小的叫来福，头回跟陈大人来此，往后还望大人多多照拂。小人这就进去给您通传。”

那门子叫阿贵，看着憨厚些，对沈烈也颇为恭敬。

沈烈默默记下这两人的脾性，点了点头。

来福通传之后，沈烈带着曹文秀走进衙门。

一路看下来，陈学伊的排场着实不小，衙门里清随众多，家丁、差役往来走动，还有一个主书办正与定襄县衙的官吏交接，语气态度十分倨傲。

沈烈默默看在眼里，没有作声。

进了大厅，主位上端坐一人，面容白净，四十出头，正是陈学伊。

他左右两侧，各坐着两个文士模样的人，钱谷师爷周明，刑名师爷孟宪章，厅堂两侧，还立着两个身着皮甲的魁梧武将，是陈学伊的中军官庞威和标营把总杨雄。

沈烈略一打量，心里已有了数，这陈学伊是个讲究排场的人，手下亲随远超前任兵备道薛子京，看着便不好对付。

他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末将沈烈，见过陈大人。”

陈学伊见沈烈进来，脸上堆起一副热络的笑：“沈游击，我在京师，早听过你的大名，传说草原上，闻你之名，可止小儿夜啼。”

沈烈笑道：“大人过誉了，那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大人今日到任，末将有失远迎，特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

他说完，朝曹文秀点了点头。

曹文秀会意，命身后亲兵将白银、名画、古砚、狐皮豹皮大氅等物，一一交到钱谷师爷周明手中。

陈学伊目光扫过那些东西，心中暗暗吃惊。

他早知道沈烈不仅骁勇善战，而且颇善经营，却没想到出手竟这般阔绰，二百两银子，加上宋代名画、古砚，还有狐皮貂皮大氅，这些东西加起来，少说也值近千两银子。

沈烈又道：“大人，末将还有一匹缴获自草原的漠南良驹，已交由衙门的人代为看管。”

陈学伊连声道：“沈游击，你太破费了。”

沈烈道：“哪里哪里，大人远道赴任，末将理应尽地主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