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敬国跟在身旁,指着那门新铸的炮,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大人,这就是咱们的前装火炮,炮身长四尺,重约二百斤,口径三寸,能装下三寸大的弹丸。铁模铸炮,壁厚均匀,再用水力钻膛刮光。装上炮耳,可以调仰角;锉出准星照门,可以精确瞄准,装颗粒火药四两,射程可达四百步。”
沈烈绕着炮身转了一圈,伸手在炮管上敲了敲,听那回音,又蹲下身看了看炮耳和准星,才直起身道:“试一发。”
许敬国等人早就在等这句话。
他们用了“药量渐进法”,先从三两药开始,放了一炮,观察后坐和弹道,再添到四两,又放一炮,逐一比对校准。
先试霰弹。
炮口对准八十步外一片密集的靶子,那是模拟冲锋的骑兵和步兵阵,轰的一声,炮口喷出一片铁砂铁片,扇面铺开,八十步之内,木靶成片倒地,几乎无一幸免。
再试实心弹。
炮口抬高,对准四百步外的阵列靶,轰然巨响,弹丸直直轰出,一路贯穿,将几面靶子尽数打飞,余势不止,又犁过一段土坡才停住。
沈烈看得眼中放光,满意地点了点头:“好,这门炮,我给它定个名,叫定襄轻型野战炮,加快生产,月产四到六门,一门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要再接着研制定襄中型野战炮,射程要达到八百步,供守城和攻坚用,轻重搭配,一快一重,野战守城都能用得上。”
朱明远和许敬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压抑不住的热切。
他们这一辈子,埋在铁器堆里,从没想过自己打出来的东西,能叫堂堂游击将军亲自定名,黄济在一旁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已经在盘算扩产所需的铁料和工时了。
沈烈把众人的神色收在眼底,笑了笑道:“你们的手艺,往后有大用场,这一门炮,一座城,靠的都是你们。”
最后,许敬国捧出了开花弹。
他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郑重:“大人,这开花弹,是我们研制火器的尖子,比实心弹先进了,空心弹壳加延迟引信,再加弹道与引信时间的匹配,这桩活,我们琢磨了很久。”
他细细讲道:“弹壳是最难的,用精铁铸成空心球壳,关键是壁厚必须均匀,否则爆炸时薄弱处先裂,弹片飞散的方向就不可控。朱师傅想了个试水法,壳内灌水,称重对比,重量一致的,壁厚才均匀,标准是壁厚三分,内径四寸,装药一斤。”
“装药用二号颗粒火药一斤,可以掺入砒霜、巴豆粉、狼毒粉,做成毒火弹。药室中央留一个装引信的空洞。”
许敬国说着,拿起那根中空的木管,“引信是开花弹的核心,用中空木管,内装慢燃药。发射时,炮膛内的火焰点燃木管引信,炮弹飞行的途中,引信持续燃烧,飞到目标区上方,引信烧尽,引爆弹体。关键是引信长度要和射程匹配,射程越远,引信越长,我们反复试射,标定了一个标准,引信每寸对应射程五十步。”
朱明远补充道:“开花弹最适合配曲射的虎蹲炮,高抛弹道,引信时间好控制,弹落目标区正上方正好爆炸,空心弹壳铸造周期长,我带两名匠人专管,日产弹壳三到五只,月产约一百只开花弹,全部供虎蹲炮使用。”
许敬国又报出标定数据:“射一百五十步,引信留三寸;射二百五十步,引信留五寸,一百五十到二百五十步,是开花弹的最佳杀伤带。”
沈烈听完,缓缓点了点头,把整套战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四百步外,轻型野战炮用实心弹点射,打旗帜,打将领,打阵列,两百步内,野战炮换散弹,扇形扫射,一百步内,虎蹲炮上开花弹,毒烟加破片,一片一片地掀翻。三十步内,长铳加震天雷。”他抬眼看向众人,“这一套打下来,鞑子的骑兵就算冲到阵前,也剩不下几口气了,你们,做得很好。”
沈烈听完几人的汇报,缓缓点了点头,随即语气郑重起来。
“许敬国的慢燃药捻,列入火器局的账册,记为一等发明,赏银五百两。朱明远的钢轮发火,杨山的开花引信,分别列为二等发明,各赏银三百两。其余参与研制的工匠,按各自贡献,都有赏赐。”
这话一出,火器局里先是一静,随即像是炸了锅。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做了一辈子工匠,从来都是拿固定的酬劳,做得再多,也不过是主家一句轻飘飘的“辛苦了”。
赏赐,发明奖励,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沈烈当初收拢他们的时候,确实许过发明奖励的诺,他们心里盼着,却又将信将疑,天底下的官儿,许诺的时候话说得比蜜甜,兑现的时候比登天还难。
可此刻,沈烈当着众人的面,亲口报出了赏银的数目,五百两,三百两,这些银子,够他们在定襄城里买下一座三进的院子,还绰绰有余。
许敬国第一个回过神来,喉头滚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发哑:“大人,这……这太多了。小人们做这些,本就是分内之事。”
朱明远也连连摆手:“大人,这赏,小人受之有愧。火器的方子,都是大人出的,我们不过是照着做罢了。”
杨山闷声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大人,这银子,俺拿着烫手。”
沈烈看着几人,摆了摆手:“你们不用谢我,反倒是我该谢你们,没有你们的发明和创造,这些火器的威力便发挥不出来,你们造的每一件东西,都是让边军将士少流一滴血。你们救下的,是无数条活生生的命,这银子,你们受之无愧。”
许敬国和朱明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又惊又喜的神色。他们这一辈子,被人叫过匠人,叫过师傅,却从没有人把他们做的活计,看得这般重。此刻听着沈烈这番话,心里又高兴,又生出几分从前没有过的自豪。
沈烈又补了一句:“这些日子,你们要组织好人手,全力安排生产,我的车营,只有配上了这些犀利的火器,才算真正成了战斗力。缺铁料,找黄济;缺人手,找陆元朗,要什么,只管开口。”
几人齐声应是,腰板都比方才挺直了几分。
就在此时,曹文秀快步进来,压低声音禀道:“大人,新任延绥镇兵备道陈学伊陈大人,已经到任了。刚一到,便传令,召大人前去议事。”
沈烈神色微动。
定襄城没有兵备道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这一个多月,没有兵备道掣肘,他得以全力按照自己的设想练兵、造器、经营商号,如今新官上任,头一件事便是召他议事,来意如何,尚难预料。
他想起赵启星临行前那句叮嘱,新任兵备道,恐怕来者不善,晋商在朝中的人脉,远比他想得要深。
沈烈沉吟片刻,对曹文秀道:“备马,咱们去会一会这位新上任的兵备道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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